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烧杯与蒸汽 ...
-
巴斯德研究所后墙外的观察点,成了楚骁新的“办公”场所。连续三天,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蛰伏在阁楼的阴影里,高倍望远镜成了他肢体的延伸,冰冷地刺穿玻璃窗,将那间微生物与化学联合实验室,尤其是沈知寒的一举一动,牢牢锁死在视野中央。
实验室里,沈知寒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刻度精确划分。他出现的时间总是固定,离开的时间也少有偏差。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实验服像第二层皮肤,将他清瘦的身形包裹,隔绝着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楚骁看着他操作那些冰冷的玻璃与金属仪器。动作精准得如同瑞士钟表匠在组装最精密的机芯。移液管在他手中,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每一次液体的吸取和滴落,都精确到微升。分析天平的指针每一次细微的摆动,都在他沉静目光的注视下归于精准的平衡。他记录数据时,握着钢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字迹在实验记录本上流淌,清晰、冷峻,和他的人一样,不带任何冗余的情绪。
他调配的液体颜色各异。有时是清澈如水的无色,有时是明艳的翠绿或幽蓝,有时是浑浊的乳白或暧昧的粉。它们在烧杯或锥形瓶中旋转、融合,在加热套的火焰下翻滚、蒸腾。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玻璃壁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模糊了楚骁的视线,也模糊了玻璃后那张专注到近乎冷漠的脸。
有一次,沈知寒在操作一套复杂的减压蒸馏装置。真空泵发出低沉的嗡鸣,冷凝管里水流急速流过。他需要不时调节真空度和加热温度,动作迅捷而准确。当馏分开始滴落时,他微微俯身,凑近接收瓶,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楚骁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屏住。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沈知寒在嗅闻。不是调香师那种沉浸式的品鉴,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如同检验员在核对产品的标准参数。那蒸汽缭绕中一闪而过的专注侧影,鼻梁挺直的线条在朦胧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纯粹感,却又被实验室的冰冷器械硬生生拉回人间,沉淀成一种无机的、纯粹的理性。
楚骁的心底,那圈名为“沈知寒”的涟漪在不断扩大。这个人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专注力令人心惊。他像一架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在硝烟弥漫的孤岛,在这个法国人的研究所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些看似服务于香水的实验。但楚骁的直觉在尖锐地鸣叫——不对!这专注太纯粹,这稳定太刻意,这剥离了所有烟火气的冰冷,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一个真正只为调香的人,眼神里多少会带着对芬芳的沉醉或创造的愉悦,但沈知寒没有。他的眼底只有冰层下的计算,只有对反应进程的绝对掌控。
“目标接触的化学品记录,有进展吗?”楚骁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被镜筒压得发酸的眉骨,声音低沉地问身后的“剃刀”。
“剃刀”递过来几张纸,上面是潦草抄录的清单。“大部分是常规溶剂和香料原料,乙醇、苯甲醇、乙酸乙酯、玫瑰精油、茉莉净油……但有几项比较扎眼。”他用粗粝的手指点了点其中几行,“浓硝酸(少量)、浓硫酸(少量),还有……硝基苯(微量)。登记用途是‘特殊香基稳定性测试’。”
浓硝酸,浓硫酸,硝基苯……楚骁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些名字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心中那层怀疑的薄膜。它们是香水原料?简直是天方夜谭!浓酸是强腐蚀剂,硝基苯是剧毒且带有苦杏仁气味的油状液体,常用于制造炸药原料或染料!所谓的“稳定性测试”,更像是一个拙劣的、用来应付检查的借口!
“清漪香水铺那边呢?”楚骁的声音里淬上了更深的寒意。
“他白天大部分时间在研究所,店铺下午四点左右开门,晚上八点打烊。顾客不多,多是租界里的洋人太太小姐,买些小众沙龙香。账目进出很小,维持店铺运转都勉强,更别提支撑他在研究所那些‘高级合作’的开销了。”“剃刀”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点很奇怪,他每次从研究所回店铺,公文包都显得比去时更沉一些。我们的人试过在途中制造意外接触,感觉里面像是……玻璃瓶。”
带东西出来?浓酸,硝基苯,带走的玻璃瓶……楚骁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台,发出笃笃的轻响。一个模糊却危险的图景在他脑中逐渐成型。香水铺是完美的伪装,一个可以合理存放化学品、进行小规模实验甚至……制备某些东西的绝佳场所。那些看似无害的香水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是取悦感官的芬芳,还是……能带来毁灭的液体?
望远镜再次举起。视野里,沈知寒正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向一个烧杯中加入少量无色液体。烧杯里原本澄清的溶液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气泡,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和遥远的距离,楚骁仿佛也能闻到那股强酸反应特有的、令人喉头发紧的刺激性气味!
沈知寒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他迅速将烧杯移入通风橱,动作依旧稳定。他微微侧着头,观察着反应的剧烈程度,眼神专注而冰冷,像是在欣赏一场由他亲手导演的微型风暴。那升腾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白烟,映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蒸汽再次模糊了玻璃,模糊了那张清俊却毫无温度的脸。楚骁的心却如同被那白烟灼烧,一片滚烫的焦灼。疑点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几乎要压垮那层“香水师”的脆弱伪装。这个沈知寒,他在巴斯德研究所的庇护下,在那些精密的玻璃器皿间,在危险的化学品环绕中,到底在酿造什么?是醉人的琼浆,还是焚城的烈焰?
玻璃瓶后的目光依旧冰冷专注,但楚骁知道,他不能再仅仅做一个远距离的观察者了。烧杯中的蒸汽可以模糊视线,却无法掩盖那潜藏其中的、越来越清晰的危险信号。他需要靠近,需要打破那层看似坚固的玻璃屏障,需要亲自去嗅闻、去触碰、去验证——那芬芳的表象之下,是否真的藏着致命的硝烟气息。
猎手,决定踏入猎物的领域。孤岛的方程式,变量间的碰撞,即将在烧杯蒸腾的雾气中,激荡出第一簇危险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