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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速之客 ...

  •   法租界的秋雨,带着缠绵悱恻的阴冷,细密地敲打着“清漪香水铺”深棕色的木门板。空气里原本清雅的复合香气被潮湿的水汽稀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店内光线有些昏暗,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陈列架上那些造型简约的磨砂玻璃瓶。

      沈知寒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他正俯身在一个小巧的木质工作台前,台面上散落着几个小巧的玻璃精油瓶、滴管、试香纸,还有一本摊开的、写满复杂化学式和潦草笔记的硬皮本。他左手拿着一支盛着淡金色液体的试管,对着工作台上方一盏可调节的台灯光源,右手执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静谧,仿佛隔绝了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整个世界的纷扰。

      他刚刚结束在巴斯德研究所的工作,公文包放在柜台内侧,比去时显得空瘪了一些。此刻,他正在验证上午一个关于某种不稳定醛类分子结构修饰的想法,指尖无意识地在试香纸上划过,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凑近鼻端,眉头微蹙,似乎在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前调变化。

      就在这时,“砰”!

      一声粗暴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店内宁静的空气!

      深棕色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重重地拍在墙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潮湿的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瞬间灌满了这方小小的空间,吹得壁灯一阵摇晃,光影凌乱。陈列架上的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惊惶的叮当声。

      门口,站着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和雨衣下摆不断滴落,在门口干净的地板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正是楚骁。他摘下雨帽,露出那张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的脸。雨水打湿了他额前几缕黑发,紧贴着他锐利的眉峰,更添几分迫人的戾气。他身后的两人,同样神情冷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店内的一切。

      楚骁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束,瞬间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锁定了工作台后的沈知寒。

      沈知寒的身体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他放下试管和笔的动作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从容。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惊惶,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水底寒冰碎裂般的锐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平静覆盖。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是被打扰了思绪的不悦,但那点情绪也迅速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几位先生,”沈知寒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冷泉,听不出丝毫慌乱,“本店尚未正式营业,若要选购香水,请晚些时候再来。”他站在原地,并未上前迎接,月白色的长衫在昏黄的灯光下,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却又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翠竹,透着一股无声的抗拒。

      楚骁没有理会他的逐客令,迈开长腿,军靴踏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一步步向店内走来。他身后的两人迅速散开,一人守住门口,另一人则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货架和柜台内部。

      皮鞋踏在木板上的沉重足音,如同战鼓擂在沈知寒的心弦上。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湿冷的硝烟气息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上。楚骁的目光,像无形的烙铁,扫过他工作台上散落的瓶罐、那本摊开的笔记,最后,牢牢钉在他的脸上。

      “营业?”楚骁在离工作台还有两步距离时停下,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像裹着砂砾,“沈老板的生意,恐怕不止是卖这些花花草草的味道吧?”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精致的玻璃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

      沈知寒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困惑的清冷表情:“先生何出此言?敝店做的自然是正当的香水生意。法租界的经营许可,工部局的纳税记录,一应俱全。先生若不信,尽可查验。”

      “正当生意?”楚骁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刺沈知寒眼底,“那沈老板能否解释一下,你频繁出入巴斯德研究所,接触大量管制化学品——浓硝酸、浓硫酸,甚至剧毒的硝基苯——又是为了什么?难道香水需要用到这些能把人骨头都化掉的东西来调?”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几乎将沈知寒完全笼罩。那股属于军人特有的、混合着硝烟、皮革和冰冷雨水的强悍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收紧,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压迫感,蛮横地侵占了沈知寒周身原本清冷的空气。沈知寒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带出的微热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

      沈知寒的呼吸在那一刹那有极其细微的停滞。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带着铁锈和硝烟味道的雄性压迫力,像一头危险的猛兽在宣示领地。他的背脊下意识地绷得更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迎视着楚骁那双仿佛要将他灵魂都洞穿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清冷的嘲讽:

      “先生看来对香水工艺了解不深。高纯度精油的萃取、某些不稳定香基的分子稳定化处理、甚至是香水的防腐,都可能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化学试剂,在严格的安全规程下进行微量操作。巴斯德研究所拥有远东顶尖的设备和安全环境,我作为合作研究员,使用合规登记的化学品进行研究,有何不妥?难道军……或者先生所属的部门,”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楚骁身后那明显训练有素的手下,“连一位香水师的正当研究也要横加干涉?法租界的法律,何时变得如此严苛了?”

      他话语清晰,逻辑严密,巧妙地避开了“军统”这个敏感词,将质疑的矛头指向了对方行为的合法性,同时点明了自己行为的合规性。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楚骁,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专业尊严,仿佛对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闯入者。

      楚骁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隼,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沈知寒的应对滴水不漏,甚至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清高与反击。但楚骁的直觉却在疯狂叫嚣——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排练过无数次!越是滴水不漏,越是欲盖弥彰!

      “正当研究?”楚骁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更加危险、更加贴近的压迫感,他几乎能闻到沈知寒身上那股极其清冽、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香,与他带来的硝烟味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交织。“那沈老板今天带回来的‘研究样品’呢?是不是也该让我们‘见识见识’,开开眼界?”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柜台内侧那个略显空瘪的棕色公文包上。

      气氛瞬间凝滞到了冰点。雨声被隔绝在门外,店内只剩下壁灯灯丝发出的微弱嘶嘶声,以及三个闯入者粗重的呼吸。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打着紧绷的鼓面。楚骁身后的手下,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鼓囊的位置。

      沈知寒的眼底,那层平静的冰面下,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他袖袍下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公文包……他带回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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