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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玻璃瓶后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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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飞路,“清漪香水铺”。
这是一家与周围浮华喧嚣的洋装店、咖啡馆格格不入的小店。门脸不大,深棕色的木质门框和橱窗擦得一尘不染。橱窗内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堆砌,只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只造型简约的磨砂玻璃瓶,瓶身贴着素雅的手写标签,瓶内盛放着颜色各异的液体,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折射出琥珀、翡翠、紫罗兰般剔透而神秘的光晕。一股极其清雅、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若有若无地从门缝里逸散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拂过行人的鼻尖。
街对面,一家生意冷清的咖啡馆二楼临窗位置。楚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戴着一顶半旧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过于锐利的眉眼。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视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精准地锁定着对面香水铺的门口。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快三个小时。从清晨店铺开门,看着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店主沈知寒,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是打扫、擦拭橱窗、整理货架……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近乎刻板的认真和专注。
接近中午时,沈知寒锁好店门,提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沿着霞飞路向法租界深处走去。楚骁起身,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行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他的跟踪技巧炉火纯青,步伐、速度、甚至视线的角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完美地融入街景人流。
沈知寒的目的地果然是巴斯德研究所。那是一座有着明显法式风格的米白色建筑,门口有穿着制服的安南巡捕把守。沈知寒出示了一张证件,很顺利地走了进去。
楚骁没有靠近,他拐进研究所侧面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一栋陈旧公寓楼的顶层阁楼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这里是军统的一个隐蔽观察点,视野极佳,恰好能俯瞰巴斯德研究所后方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微生物与化学联合实验室的几扇窗户。
楚骁接过“剃刀”递来的高倍望远镜,凑到窗缝前。冰冷的金属镜筒贴着他的眉骨。他耐心地调整焦距,视野在几扇窗户间切换。
终于,在其中一扇宽大的、布满水汽凝结痕迹的窗户后,他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沈知寒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实验服,更显得身形清瘦颀长。他正背对着窗户,站在一张宽大的实验台前。实验台上摆满了各种玻璃器皿:锥形瓶、烧杯、冷凝管、还有一架精巧的分析天平。几盏明亮的无影灯将他笼罩在一片冷白的光晕里。
楚骁的视线紧紧锁住他。即使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和一段不短的距离,他依然能感受到沈知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在香水铺时截然不同的气场。在店里,他是温和、专注甚至带点书卷气的店主;而在这里,他像一块沉入深海的寒冰,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绝对的专注力。他微微低着头,脖颈的线条因为专注而绷紧。肩背的轮廓在实验服下显得单薄,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
他似乎在操作一套复杂的蒸馏装置。修长的手指戴着薄薄的橡胶手套,动作稳定而精准。拿起一支盛着淡黄色液体的试管,对着光源仔细观察,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鼻梁挺直,唇线微抿,下颌收紧成一个专注的弧度。然后,他用一支细长的移液管,极其小心地从另一个烧杯中吸取了少量无色液体,缓缓滴入试管。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滴落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谨慎,仿佛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宝,又像是在调配致命的毒药。
滴加完毕,他轻轻摇晃试管,目光紧紧追随着液体内部的变化,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玻璃器皿和里面正在发生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反应。
楚骁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个沉浸在化学世界中的侧影,像一幅被精心定格的画面。专注、冰冷、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纯粹感。玻璃瓶后折射的光线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跳跃,却无法融化他眼底那份沉静的寒意。他像一座精密运转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只为达成某个既定的目标。
“他在做什么?”“剃刀”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楚骁的声音透过望远镜传来,显得有些沉闷,但那股冷意丝毫未减,“但看他的手法和状态,绝不仅仅是在调香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知寒时而记录数据,时而更换仪器,时而对着显微镜观察良久。他的动作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惊叹的稳定和高效,仿佛不知疲倦。偶尔,他会抬手将一缕滑落到额前的黑发随意地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眉眼,那瞬间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专注感,与他整体冰冷沉静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楚骁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试图穿透那层玻璃的阻隔,穿透那身实验服的伪装,剖析那个玻璃瓶后专注身影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到了高超的专业素养,看到了近乎偏执的认真,看到了隔绝外界的冰冷气场。
但他看不到沈知寒的心。
那玻璃瓶后的目光,是纯粹的求知?是精密的伪装?还是……某种更危险、更致命的图谋?
楚骁放下望远镜,窗缝外的光线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玻璃瓶隔绝了气味,也隔绝了真相。沈知寒就像他调配的那些香水,前调清雅,中调莫测,而真正的底味,是芬芳还是剧毒,唯有打破瓶子,才能知晓。
“继续盯。”楚骁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下达指令,“特别是他接触的所有化学品记录,想办法弄到手。还有,查清楚那个法国研究员杜邦的背景,以及他们具体‘合作’的内容。”
玻璃瓶后的幽灵已经显形,下一步,就是如何靠近,如何触碰,如何验证那瓶中之物,究竟是醉人的芬芳,还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暗涌的方程式,在精密的玻璃仪器间,悄然推进着未知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