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信仰余烬 ...
-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如同死神的敲门砖,狠狠撞击在摇摇欲坠的木板上,震得整个避难所都在颤抖。门外是日军士兵粗暴的吼叫,混杂着沈知寒听不懂的日语命令,但那声音里透出的残忍和杀戮意味,却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骨髓。
楚骁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紧贴在门内侧的阴影里,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着,剧痛让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右手紧握的驳壳枪却稳如磐石。枪口微微抬起,幽冷的眼神透过狭窄的门缝,死死锁定外面晃动的人影。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计算着距离、人数、以及最佳的射击时机。
角落里,沈知寒蜷缩在破麻袋和杂物之下,身体因剧痛和高烧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背部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唇上的伤口火辣辣的,颈侧和胸膛上残留的触感如同耻辱的烙印。外面的死亡威胁近在咫尺,每一次砸门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脏上。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声音溢出,涣散的眼瞳里充满了冰冷的恐惧和对楚骁背影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注视。
“砰——哗啦!”
不堪重负的木门终于被暴力踹开!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刺眼的手电光柱瞬间射入狭小的避难所,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内部!
“里面的人!出来!死啦死啦地!”生硬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关东腔,伴随着拉枪栓的“咔嚓”声,两个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日军士兵凶神恶煞地出现在门口,手电光肆无忌惮地扫过简陋的床铺、桌子,最后落向楚骁藏身的墙角!
就是现在!
楚骁眼中寒光爆射!在对方手电光柱锁定自己的前一刹那,他动了!如同黑暗中扑出的猎豹,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受伤的左臂虽然无法发力,但身体的协调和爆发力依旧惊人!他猛地矮身,避开了第一道扫过来的光柱和下意识抬起的枪口!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几乎同时炸裂!震耳欲聋!
楚骁右手稳如泰山,驳壳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第一枪精准地打碎了当先那名日军士兵的手电筒,黑暗瞬间吞噬了大部分光源!第二枪则带着刻骨的仇恨,如同长了眼睛般,直接钻进了第二名士兵因惊愕而大张的嘴里!
“呃!”那名士兵哼都没哼一声,后脑勺爆开一团血雾,仰面栽倒!
“敌袭——!”门口传来惊恐的日语嘶吼!剩下的士兵反应极快,立刻寻找掩体,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子弹“噗噗噗”地射入土墙和地面,溅起一片片尘土!
楚骁在开完两枪后,没有任何停顿,身体如同鬼魅般就地一滚,躲到了那张破旧的木桌后面!子弹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打在他刚才藏身的位置,留下几个深深的弹孔!
“哒哒哒哒——!”歪把子机枪的咆哮声骤然响起!密集的子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将木桌打得木屑横飞!强大的火力压制得楚骁根本无法抬头!
“手榴弹!炸死他!”外面传来日军军官疯狂的吼叫!
楚骁瞳孔骤缩!心沉到了谷底!这个狭小的空间,一颗手榴弹进来,他和角落里的沈知寒都必死无疑!
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和一种更加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执念驱使着他!就在那名日军士兵拔出手榴弹保险销,扬手欲投的瞬间——
楚骁猛地从即将被打穿的木桌后暴起!他没有选择射击投弹手,角度和火力压制下几乎不可能成功,而是将驳壳枪里仅剩的三颗子弹,以最快的速度射向门口机枪手的方向!
“砰!砰!砰!”
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尘土,虽然没能击中目标,但成功吸引了机枪手的瞬间注意,火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偏移!
就是这一丝偏移!
楚骁如同离弦之箭,完全不顾暴露在弹雨下的危险,朝着门口猛扑过去!目标直指那个刚刚拔掉保险销、手臂后扬的投弹手!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冒着青烟的铁疙瘩!那是死亡的倒计时!
“八嘎!”门口的日军士兵发现了他的意图,惊恐地调转枪口!子弹在他身边呼啸!
楚骁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对方扣动扳机的前一瞬,他已经扑到了投弹手面前!受伤的左臂如同铁鞭般狠狠挥出,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对方持弹的手腕上!
“啊!”投弹手吃痛,手一松!
冒着青烟的手榴弹脱手落下!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楚骁甚至能看到手榴弹上那嗤嗤作响的引信!他拼尽全力,用那只完好的右脚,如同踢足球般,狠狠一脚踹在即将落地的、滚烫的手榴弹上!
“走你——!”
手榴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在门口几名日军士兵惊恐欲绝的目光中,嗖地一下飞出了门外!
“轰——!!!”
巨大的爆炸就在门外咫尺之地轰然响起!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而过!门口的墙壁被炸塌了一大片!碎石和烟尘如同海啸般涌入避难所!
“呃啊——!” “救命——!” 门外传来凄厉的、不成人形的惨嚎!
楚骁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已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后扑倒,同时将受伤的左臂死死护住头脸!即便如此,狂暴的冲击波还是狠狠撞在他的背上,将他像破麻袋一样掀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避难所内侧的土墙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左肩的伤口更是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整条手臂都要被扯断!
烟尘弥漫,几乎让人窒息。避难所内一片狼藉,门口被炸塌的土石堵住了一大半,光线更加昏暗。外面士兵的惨嚎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楚骁挣扎着从尘土中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剧烈的咳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他第一时间看向角落的杂物堆。还好,爆炸冲击波主要涌向门口,杂物堆被震得歪斜了一些,但沈知寒蜷缩的位置被一堆倒塌的麻袋和木箱挡住,似乎没有受到直接冲击。
“咳……知寒!”楚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剧烈的喘息,“你怎么样?”
杂物堆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呛咳声,沈知寒微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活着……”
楚骁心中那块巨石稍稍落地。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驳壳枪在刚才的爆炸中不知被震飞到哪里去了。他踉跄着走到门口,透过坍塌的缝隙和弥漫的烟尘向外望去。
外面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爆炸点就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焦黑的浅坑。三名日军士兵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倒在坑边,肢体残缺不全,焦黑一片,散发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还有两个受伤未死的,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一个捂着被破片撕裂的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另一个抱着断腿,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然而,更让楚骁浑身冰冷、目眦欲裂的,是稍远处的情景!
显然,这支巡逻队并非只有门口这几人。爆炸的巨响和火光,引来了附近更多的日军!一支大约十人左右的小队正快速朝这边包抄过来!而在他们前面,正踉跄奔逃的,是三个穿着破烂灰蓝色衣服的人!两个男人,一个看起来像是半大的孩子!
是中国人!是附近山里的村民!他们显然是在日军扫荡时躲藏起来,却被刚才的爆炸和枪声惊动,慌乱中跑了出来,成了新的猎物!
“站住!□□猪!” “再跑死啦死啦地!” 日军士兵狞笑着,如同猫戏老鼠般追赶着。他们并不急于开枪射杀,而是用刺刀和枪托驱赶、戏弄着惊恐奔逃的村民。
那个半大的孩子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狗娃——!”跑在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目眦欲裂,想回头去拉。
“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中年汉子脚边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哈哈哈!快跑!快跑啊!”日军士兵发出残忍的哄笑。
中年汉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孩子,又看看指向自己的黑洞洞枪口,绝望地嘶吼一声,最终还是被另一个同伴死命拉着,继续踉跄奔逃,留下那个摔倒在地、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
两名日军士兵狞笑着走到那孩子面前。孩子惊恐地看着眼前闪着寒光的刺刀,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筛糠般抖着。
“小崽子,胆子不小。”一个脸上有疤的日军曹长蹲下身,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残忍的笑意。他猛地伸手,粗暴地抓住孩子一只瘦小的手腕!
“啊——!”孩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楚骁躲在门缝后,浑身冰冷地看着这一幕。他认得那种手法!那是日军审讯拷打时惯用的酷刑之一——剥指甲!
只见那曹长狞笑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带着小钩的尖嘴钳!他死死钳住孩子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根部,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绝望的目光中,猛地向外一扯!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被强行撕裂的声音!伴随着孩子瞬间拔高到破音的、不似人声的惨嚎!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孩子血肉模糊的指端喷涌而出!
“啊——!!!妈妈——!!”孩子痛得身体剧烈抽搐,小小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扭动,如同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虾!
“哈哈哈!叫!大声叫!”日军曹长却像是欣赏着最美妙的音乐,发出疯狂的大笑。他将那枚带着血丝的指甲随手扔在地上,又钳住了孩子的食指!
“不!不要!求求你!啊——!!!”孩子凄厉的哭喊和哀求如同尖刀,狠狠捅进楚骁的心脏!
另外几名日军士兵围在一旁,脸上带着残忍的、看戏般的笑容,有的甚至拍手叫好!
避难所内,楚骁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寒意而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他看着那个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孩子,看着那喷溅的鲜血,看着日军士兵脸上那毫无人性的、纯粹的残忍和快意!
“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保卫领袖、捍卫党国为信念!军人的荣誉,在于牺牲与忠诚!” “日寇暴虐,视我同胞如草芥,凡我革命军人,当以铁血捍卫尊严,以忠诚报效国家!” “清除一切危害党国之隐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此乃非常时期之非常手段!”
军校教官冰冷而狂热的声音,军统长官严厉训诫的面孔,那些被奉为圭臬的信念和信条,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闪现!它们曾是他信仰的基石,是他行动的准则,是他用以支撑自己在黑暗中行走的、看似坚不可摧的支柱!
然而,眼前这活生生、血淋淋的一幕,如同最沉重的铁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砸在了这看似坚固的基石之上!
忠诚?忠诚于谁?忠诚于一个纵容甚至命令特务系统对自己同胞也痛下杀手的领袖?忠诚于一个此刻正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百姓受辱的党国?信念?捍卫党国的信念?可党国在哪里?在重庆的歌舞升平里?还是在南京汪伪政府的奴颜婢膝中?而眼前这些正在被剥指甲、被虐杀、被像猪狗一样驱赶的……不正是这个“党国”本该庇护的国民吗?! 牺牲?牺牲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保护身后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是为了成为某个派系争权夺利的棋子,甚至成为屠戮同胞的帮凶?! 非常手段?清除隐患?宁可错杀?那么,躲在角落里那个叫沈知寒的人呢?那个在日寇实验室里用化学知识传递情报、在枪林弹雨中救过自己性命、此刻重伤濒死的人……他是不是也该被“清除”的“隐患”?就因为他可能属于另一个阵营?
那孩子撕心裂肺的惨嚎,如同魔音灌耳,一遍遍冲击着楚骁摇摇欲坠的神经。他看着日军士兵脸上那纯粹的、享受般的残忍,再对比自己曾经接受的、那些被包装得冠冕堂皇实则冰冷残酷的信条……
“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彻底碎裂、崩塌了。
不是轰鸣的爆炸,而是无声的、彻底的湮灭。如同被烧成灰烬的木炭,轻轻一触,便化作了齑粉。
那些曾经支撑他的东西——对军统的忠诚、对领袖的信仰、对“党国”的信念、乃至军人引以为傲的荣誉感——在这一刻,在这血淋淋的、赤裸裸的暴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伪、可笑,甚至……肮脏!
它们不是被推翻,而是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余烬,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愚弄的愤怒与虚无!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楚骁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燃烧着暴戾与欲望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那死寂之下,是滔天的恨意,不是对某个具体敌人的恨,而是对将他塑造成如今这副模样的、那个冰冷扭曲的信仰体系的恨!是对眼前这地狱般现实的恨!
他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目光投向角落里那堆杂物。透过弥漫的烟尘和倒塌的障碍缝隙,他看到了沈知寒那双同样望过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沉的恐惧、未散的屈辱,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悲悯。沈知寒显然也听到了外面那非人的惨嚎,看到了楚骁此刻剧烈颤抖的背影和那死寂空洞的眼神。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楚骁在那双悲悯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信仰崩塌后狼狈不堪的倒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了他空荡荡的心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日军曹长更加疯狂的命令:“把那个老的也抓过来!让他看着他孙子是怎么被剥光的!哈哈哈!”
孩子的惨嚎声更加凄厉绝望!
楚骁死寂的眼底,瞬间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淹没!那血色不是欲望,而是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猛地低头,在脚下的碎石瓦砾中,摸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沾满泥土的碎陶片。那是被爆炸震碎的粗陶灯盏的一部分。
冰冷、粗糙、致命。
他紧紧握住那块碎陶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入地上的尘土。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一股冰冷而暴戾的力量在残破的身体里疯狂奔涌!
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知寒,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猛地转身,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复仇恶鬼,拖着受伤的身体,带着一身血污和烟尘,一步一步,踉跄却无比坚定地,朝着那被炸塌的、通往外面地狱的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信仰的余烬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