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33、呼吸交错

　　昏黄的灯光如同粘稠的蜂蜜，缓慢地流淌在狭小、封闭的避难所里。空气沉滞，浓烈的草药味、消毒水的微涩、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昏昏欲睡又心神不宁的氛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两人或轻或重、或急促或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楚骁靠坐在硬板床头，背后垫着两个硌人的旧枕头。右肩和肋下的伤口在药力的作用下，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传来一种麻木的钝感。但左臂的骨折和软组织创伤，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神经，带来尖锐的抽痛，让他无法真正放松。他睡不着。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不受控制地投向对面床铺。

　　沈知寒侧躺着，背对着楚骁的方向。他显然也并未沉睡，身体因为伤痛而无法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只能极其轻微地、缓慢地调整着，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那件宽大的白色亚麻衬衣有些松垮，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却异常脆弱的颈项和一小片苍白的肩胛皮肤。被纱布严密包裹的伤口，在肩胛下方形成一个突兀的隆起，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该换药了。

　　这个念头在楚骁脑中盘旋。桌上的急救箱敞开着，碘伏、纱布、药膏触手可及。沈知寒背上的伤……他自己根本无法处理。

　　楚骁看着沈知寒因忍耐疼痛而微微弓起的清瘦背影，看着他肩胛处那片刺目的白色纱布。一种强烈的、不容抗拒的冲动，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或者说是占有欲），压倒了所有的迟疑和两人之间冰冷的壁垒。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臂的剧痛，用右手撑起身体，动作笨拙而缓慢地下床。双脚踩在冰冷的水门汀地面上，带来一阵寒意。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一步步走向沈知寒的床铺。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知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楚骁能感觉到，他绷紧了。

　　“换药。”楚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寒蜷缩的背影，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那片包裹伤口的纱布上。

　　沈知寒沉默了几秒。空气凝固得如同胶质。最终，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微小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力气，他紧抿的唇线又绷紧了几分。

　　楚骁在床边那张破旧的木凳上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伸出右手，动作因为左臂的伤势而显得僵硬笨拙。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沈知寒左臂的伤，手指轻轻捏住沈知寒肩胛下方那片纱布的边缘。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沈知寒颈侧裸露的皮肤。

　　冰凉！滑腻！如同上好的冷玉！

　　楚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种奇异的电流感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他能清晰地看到沈知寒颈后细小的绒毛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能感受到指下皮肤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细微颤动。

　　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揭开那层被血污和药膏浸透、有些粘连的旧纱布。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牵动伤口。

　　随着纱布一层层揭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肩胛骨下方的弹孔，虽然子弹已经取出（楚骁不知道沈知寒是如何在重伤下完成这个操作的，这念头让他心惊），但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深红色的肌肉组织暴露着，混合着黄白色的药膏和暗红色的血痂，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周围大片的皮肤呈现出深紫色的淤血，肿胀明显。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又浓重了一些。

　　楚骁的呼吸瞬间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见过无数血腥场面，但此刻，看着这狰狞的伤口烙印在沈知寒那清瘦白皙的后背上，一种强烈的、混杂着暴怒、心疼和毁灭欲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涌！这伤……是为他挡的！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如同燃烧着暗火的深渊。他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球，动作却比刚才更加轻柔、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忏悔。冰凉的碘伏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带来刺激。

　　“嗯……”沈知寒的身体猛地绷紧，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痛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肩胛骨在单薄的衬衣下清晰地凸起。冷汗瞬间从他光洁的额角和颈后渗出。

　　楚骁的动作瞬间僵住！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沈知寒身体的剧烈反应，感受到了那瞬间绷紧的肌肉和传递过来的痛苦战栗。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寒紧贴着枕头的侧脸上——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嘴唇被咬得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保护欲和一种想要抚平对方痛苦的冲动，猛地攫住了楚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空着的左手（受伤的左臂无法抬起太高，只能虚虚地按在床边支撑），轻轻覆在了沈知寒没有受伤的右肩胛上！

　　掌心下，是冰凉细腻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触感清晰得如同烙印。

　　“忍一忍……马上就好……”楚骁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安抚意味。他的手掌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覆盖着，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和……温度。

　　这个动作，让沈知寒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抗拒、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以及被触碰引发的、更深层次的痛楚和……屈辱？他猛地想挣扎，但背上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徒劳地绷紧身体，发出更加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楚骁的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知寒身体的僵硬和抗拒，感受到他皮肤下肌肉的紧绷和微微的战栗。那冰冷的触感下，似乎蕴藏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他按在沈知寒肩上的手，非但没有收回，反而下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绪。

　　“别动！”楚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眼神却紧紧锁着沈知寒痛苦而抗拒的侧脸，“伤口会裂开！”

　　沈知寒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背上的伤，带来更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被迫停止了挣扎，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压抑在喉咙深处。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身体在楚骁手掌的禁锢下，僵硬得像一块冰。

　　楚骁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掌心下那冰冷滑腻又剧烈抗拒的触感，忽略沈知寒压抑的痛苦喘息。他重新低下头，更加专注、更加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手中的工作。

　　清理创面，涂抹上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深褐色药膏，再覆盖上新的、厚厚几层无菌纱布，用胶布仔细固定。每一个步骤都极尽轻柔，如同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瓷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棉签和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无声的、粘稠的张力在空气中疯狂滋长。

　　楚骁滚烫的掌心紧贴着沈知寒冰凉光滑的肩胛皮肤。他灼热的呼吸，因为低头操作而不可避免地、一阵阵地拂过沈知寒裸露的颈侧和后颈。那温热的气息，带着楚骁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味、汗味和硝烟气息的雄性荷尔蒙味道，霸道地侵入沈知寒的感官。

　　而沈知寒每一次因疼痛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每一次压抑的抽气，那冰凉皮肤下绷紧的肌肉线条，那脆弱颈项上滚落的汗珠，甚至那被咬破的、带着血痕的唇瓣……都如同最强烈的催化剂，清晰地、不容抗拒地传递到楚骁的掌心、他的呼吸、他的视线里！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体，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昏黄的灯光下，两人被迫贴近的身体，一个强势地“安抚”着，一个痛苦地承受着；一个灼热滚烫，一个冰冷僵硬；一个气息粗重，一个喘息压抑。

　　呼吸在咫尺之间交错、缠绕。冰冷的肌肤与滚烫的掌心无声地角力。痛苦、抗拒、强势、以及一种在生死边缘被强行催化出的、极其危险的暧昧，在这方充斥着药味和血腥的狭小空间里，无声地燃烧、沸腾，如同即将喷发的熔岩，灼烧着两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当最后一块胶布贴好，楚骁缓缓收回手。掌心那片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带着沈知寒身体的微颤。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寒依旧紧闭双眼、侧脸紧绷、唇瓣染血的脆弱模样，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一种强烈的、想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揉碎、融入自己滚烫血液里的冲动，如同野兽般在他心底疯狂咆哮。

　　沈知寒没有睁眼，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透支般的疲惫，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只留给楚骁一个冰冷而抗拒的后脑勺，和那片被重新覆盖上纱布的、脆弱的肩胛。

　　呼吸依旧在交错，空气依旧粘稠。这场无声的角力，在伤痛的牢笼里，在呼吸与体温的纠缠中，悄然滑向了更加失控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