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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病栅办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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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
楚骁的意识如同沉船,在深海中缓慢地下坠。身体的剧痛、失血的虚弱、冰冷的麻木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混沌而沉重的枷锁。他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想要抓住什么,却徒劳无功。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如同利剑,刺破了厚重的黑暗。随之而来的,是钻心刺骨的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从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臂和右肩的位置,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呃……”一声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楚骁干裂的嘴唇中溢出。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低矮的天花板,灰扑扑的,挂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味、草药味和灰尘的复杂气息。
他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陈旧气味的薄棉被。左臂被重新包扎过,厚厚的绷带固定着,虽然依旧剧痛,但似乎被处理过,不像之前那样撕裂般难忍。右肩的伤口也被仔细包扎了。肋下的擦伤传来清凉药膏的感觉。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冰冷的河水、背上的沈知寒、致命的枪弹、泥泞的跋涉、西林路17号……沈知寒!
楚骁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如同被电击般,猛地想要坐起!
“唔!”剧烈的动作瞬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重重地倒回床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不想废掉胳膊,就别乱动。”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楚骁猛地转头!
就在他床铺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另一张同样简陋的木板床上,沈知寒静静地躺着。
他身上的湿衣已经被换下,穿着一件干净的、略显宽大的白色亚麻衬衣,可能是楚骁的,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呼吸依旧微弱,但比昨晚在河边时平稳了许多,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肩胛下方和左臂的伤口被白色的纱布严密地包裹着,隐约透出一点药膏的黄色和淡淡的血痕。腰肋处的伤似乎较轻,只用绷带简单固定。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薄唇毫无血色,微微抿着,似乎即使在昏迷中,也在忍受着伤痛的折磨。
而那个声音的主人,正站在两张床铺之间。
是沈知寒。
他醒了?!
楚骁的瞳孔瞬间放大!他死死盯着沈知寒的脸。那张脸依旧苍白,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不再是河边昏迷时的涣散无光,而是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和……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锐利。
他靠坐在床头,显然移动对他来说也很艰难,背后垫着两个叠起来的旧枕头。他的右手,左臂受伤无法抬起拿着一块湿润的白毛巾,似乎刚才正在擦拭自己的额头。动作缓慢而吃力,每一次抬手都牵动着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看到楚骁醒来,沈知寒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件物品。然后,他又垂下眼帘,继续用毛巾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颈侧和手臂,仿佛要洗去所有泥泞、血污和昨夜的痕迹。
“你……”楚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你的伤……”他看着沈知寒肩胛下方那厚厚的纱布,想到那致命的弹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死不了。”沈知寒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但语气却冷得像冰。他没有看楚骁,只是专注地擦拭着自己,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认真。“倒是你,”他顿了顿,毛巾擦拭的动作停下,目光终于再次投向楚骁,那眼神如同手术刀般冰冷锐利,扫过他重新包扎的左臂和右肩,“再乱动,那只手就真废了。”
楚骁被沈知寒这冰冷的态度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他怎么处理伤势的,想问他昨晚……但所有的话语,在对上沈知寒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情况。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像是堆放杂物的储藏间改造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悬挂在低矮天花板上的、瓦数很低的电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线。墙壁斑驳,墙角堆着一些蒙尘的旧木箱和杂物。两张简陋的木板床,就是唯一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的药味,来自床边一张旧木桌上摆放的东西——打开的急救箱(里面有碘伏、纱布、剪刀、镊子、几种药瓶)、一个装着深褐色药汁的粗陶碗,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东西。
显然,沈知寒在重伤之下,不仅醒了过来,还强撑着处理了他自己……可能也简单处理了楚骁的伤势?甚至……还熬了药?
楚骁看着沈知寒苍白虚弱的脸,看着他因擦拭动作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再看着桌上那些简陋却摆放有序的药品和药碗……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在他胸腔里翻腾。
震惊?后怕?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冰冷的、带着刺的关怀所击中的悸动?
“你……自己弄的?”楚骁的声音干涩。
沈知寒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毛巾,用那只完好的手,极其缓慢地、费力地伸向床头旧木桌上的那碗深褐色药汁。他的动作很吃力,指尖微微颤抖。
楚骁的心猛地揪紧!他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忍着剧痛,探身过去,一把抢过了那碗滚烫的药汁!
“我来!”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动作却因为牵动伤口而有些笨拙。
沈知寒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看着楚骁因动作而疼得龇牙咧嘴却强撑着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紧张?沈知寒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掠过,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楚队长还是顾好自己吧。”他收回手,声音依旧冰冷,“药在桌上,自己喝。”说完,他不再看楚骁,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尽了。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着他正在忍受的巨大痛苦。
楚骁端着那碗滚烫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息的药汁,僵在那里。他看着沈知寒紧闭双眼、虚弱不堪却又拒人千里的侧影,看着自己手中这碗可能救命的药汤。一种强烈的、混杂着愧疚、心疼、被排斥的愤怒和一种更深层次的、想要靠近的冲动,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猎手。在这方狭小的、弥漫着血腥和药味的避难所里,他成了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囚徒。而那个他誓要撕开伪装的猎物,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看护”,用冰冷的姿态和苦涩的药汁,维系着两人摇摇欲坠的生命线。
楚骁低下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汤。他不再犹豫,仰起头,如同饮鸩止渴般,将滚烫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灼热和苦涩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暖意和力量。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寒脸上。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脆弱得如同蝶翼。侵略性的火焰在楚骁的眼底无声地燃烧,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凶猛,也更加……危险。他像一头被困在病榻上的猛兽,收敛了利爪,却从未停止过对眼前猎物的觊觎。这场无声的狩猎,在伤痛的牢笼里,进入了更加危险、更加暧昧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