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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深夜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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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包裹着西林路17号这方狭小的避难所。悬挂在低矮天花板上的那盏小瓦数灯泡早已熄灭,只余下桌上那盏粗陶小油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黄豆大小的昏黄火苗在灯芯顶端跳跃、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鬼魅般的舞姿。油灯燃烧时散发出的微弱油烟味,混合着浓烈的草药苦涩、消毒水的微涩,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构成了这深夜牢笼里唯一的气息。
楚骁靠坐在硬板床头,背后垫着的旧枕头早已被汗水浸透,变得冰冷而硌人。左臂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在夜深人静时变得更加清晰、尖锐,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像是在撕裂伤口。右肩和肋下的伤处则传来一种沉闷的、带着热意的钝痛。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炙烤,焦灼而混乱。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无法从对面床铺移开。
沈知寒蜷缩在薄薄的棉被下,侧躺着,依旧是背对着楚骁的姿势。那盏油灯微弱的光芒,恰好勾勒出他清瘦单薄的肩背轮廓,以及肩胛下方那片被厚厚纱布包裹的、令人心悸的隆起。房间里很冷,初冬的寒意透过墙壁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沈知寒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微微颤抖着,如同寒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牵扯着伤口,让他在昏睡中发出极其压抑、如同幼兽呜咽般的痛苦呻吟。
他似乎在发烧。楚骁能看到他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后颈皮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冷汗濡湿,紧贴着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鬓角。呼吸急促而浅薄,带着一种病态的灼热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冷。痛。还有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虚弱和眩晕感。
楚骁看着沈知寒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极其艰难地试图将被子裹得更紧一些,手指虚弱地揪着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尝试都换来更剧烈的颤抖和更压抑的痛哼。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楚骁的心脏。
他挣扎着,忍着左臂的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起身体,极其缓慢而笨拙地下了床。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踉跄着走到沈知寒床边。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深褐色药汁散发着更浓烈的苦涩气味。
他拿起药碗,又走到屋子角落一个简陋的小炭炉旁——炉子里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余烬。他拿起旁边的破蒲扇,笨拙地扇了几下,试图让炉火重新燃起一点温度来热药。火星微弱地跳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归于沉寂。只有冰冷的灰烬。
该死!楚骁低咒一声,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端着冰冷的药碗,僵硬地站在沈知寒床边,看着他在昏睡中因寒冷和伤痛而不断颤抖、蜷缩的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戾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猛地将冰冷的药碗重重顿在床头旧木桌上!碗底与桌面撞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响动似乎惊扰了沈知寒。他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惊恐意味的呓语:“……不……别过来……”
楚骁的心瞬间被揪紧!他立刻俯下身,凑近沈知寒,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状况。
沈知寒并没有醒来。他深陷在噩梦与高热的泥沼之中。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形成一个痛苦的川字。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阴影。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断断续续地溢出破碎而模糊的低语:
“……冷……好冷……”
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助,清晰地钻进楚骁的耳朵里。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柔软(或者说最暴戾)的地方。
紧接着,又是几声压抑的、带着哭腔般的呻吟:“……娘……别丢下我……戏班……好黑……好冷……”
戏班?娘?楚骁的瞳孔骤然收缩!沈知寒从未提及的过去?那些深埋在优雅从容面具下的……痛苦根源?在意识模糊的高热中,他泄露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执念?
“……试剂……纯度……不够……时间……来不及了……”呓语的内容陡然转变,变得急促而焦虑,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偏执,“……方程式……必须……完成……”
楚骁屏住呼吸,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捕捉着沈知寒意识深处泄露的每一个音节。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沈知寒因噩梦而痛苦扭曲的侧脸,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看着他被咬得渗出血丝的唇瓣。一种混杂着窥探隐秘的快感、被深深震撼的悸动、以及一种更加汹涌的、想要掌控一切的欲望,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就在这时,沈知寒的身体猛地剧烈痉挛了一下!他似乎被梦魇中更可怕的东西攫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抽气!他无意识地、如同寻求救命稻草般,一只手猛地从被子里伸出,虚弱地、胡乱地在冰冷的空气中抓挠着!
“不要……别走……”声音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和哀求。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油灯光下脆弱得如同易折的玉兰枝。它就在楚骁的眼前,徒劳地抓握着冰冷的空气。
楚骁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看着那只颤抖的、沾着冷汗和血污,可能是他自己咬破嘴唇时沾上的的手,看着沈知寒脸上那深陷梦魇、痛苦无助的表情。一种强烈的、如同海啸般的冲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冰冷的壁垒!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抓住那只寻求依靠的手,而是更加直接、更加霸道地——用自己那只滚烫的、带着薄茧和伤疤的大手,一把覆盖住了沈知寒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整个光洁的额头!
掌心下,是滚烫得惊人的温度!是细腻皮肤上冰冷的汗珠!是沈知寒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瞬间更加绷紧的身体和骤然停止的呓语!
楚骁的手掌如同烙铁般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热度,死死地按在沈知寒的额头上。他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如同实质般喷在沈知寒的耳廓和颈侧,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魔咒般的、命令式的安抚,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沈知寒混乱的意识深处:
“冷?那就暖起来!” “痛?那就给我忍着!” “没人丢下你!听见没有?我在这里!” “方程式?试剂?狗屁!现在,你的命,是我的!” “沈知寒!看着我!不准睡!给我撑住!”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带着楚骁特有的、强势霸道的烙印,狠狠砸进沈知寒被高烧和伤痛搅得混沌一片的意识里!
沈知寒的身体在楚骁滚烫手掌的覆盖和灼热气息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着!他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瞳孔在昏暗中因为高烧和惊骇而放大、涣散,如同受惊的幼鹿!他看到了楚骁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布满了尚未愈合的擦伤,下颌线紧绷如同刀削,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如同燃烧着地狱业火的深渊,里面翻涌着暴戾、焦灼、不容置疑的掌控欲,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占有!
“呃……”沈知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般的抽气。他想挣扎,想推开那只滚烫的、如同枷锁般禁锢着他额头的手掌,但身体的虚弱和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浑身绵软无力,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看着楚骁那双如同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的、燃烧着暗火的眼睛。
楚骁的手掌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按了下去!他的指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知寒额角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血管!他俯得更低,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沈知寒滚烫的脸颊!灼热的、带着硝烟和药味的雄性气息,如同最霸道的侵略者,彻底笼罩了沈知寒的感官!
“听清楚了?”楚骁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沈知寒的耳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灼地烧在沈知寒因高烧而潮红、因惊恐而失神的脸上,烧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烧在他被咬破的、带着血痕的唇瓣上。两人的身体靠得如此之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油灯的火苗疯狂地跳跃着,将两人紧贴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两只在绝境中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偎的困兽。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沈知寒滚烫的额头被楚骁冰冷滚烫,矛盾而真实的手掌死死按住,冰冷的汗珠与灼热的掌心无声角力。楚骁灼热的气息如同烙铁,烙印在沈知寒脆弱的颈侧耳后。无声的喘息在咫尺之间交错、碰撞,带着绝望、抗拒、以及一种被强行点燃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极其危险的性张力。
沈知寒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霸道而灼人的目光和气息的侵袭。高烧和伤痛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沉浮,楚骁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回荡。他看着楚骁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占有欲,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恐惧、屈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如同飞蛾扑火般的悸动,在他濒临崩溃的心湖深处,悄然荡开了一圈致命的涟漪。
夜还很长。低语的回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演变成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