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31、熔点（PREG行动）

　　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根钢针，疯狂地刺穿着楚骁的每一寸肌肤，吞噬着他残存的体温和体力。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撕裂伤口，每一次换气都伴随着呛水的窒息感和肺部的灼痛。背上的沈知寒，重量如同一座正在沉没的冰山，冰冷而毫无生气，只有颈侧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断断续续的气息，是楚骁在这片死亡水域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哒哒哒……”岸上的枪声还在零星响起，子弹射入水中，在附近溅起水花，但距离已经越来越远。楚骁拼着最后一口气，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和对岸那片更黑暗区域的轮廓，机械地、绝望地划着水。

　　终于，他的脚尖触到了粘稠湿滑的河底淤泥！到了！对岸！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拖带爬地背着沈知寒，挣扎着爬上了布满垃圾和碎石的泥泞河岸。刚一上岸，他就彻底脱力，双腿一软，连同背上的沈知寒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噗……”一口混着河水和血沫的腥咸液体从楚骁口中呛出。他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如同被扔上岸濒死的鱼。左臂的剧痛，右肩的伤口，还有被子弹擦过火辣辣疼的肋下，此刻在冰冷的刺激下全部苏醒，疯狂地折磨着他的神经。失温带来的麻木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但他顾不上自己！他猛地翻身，挣扎着坐起，颤抖的手摸索着解开绑在身上的布条和皮带。

　　“知寒！沈知寒！”楚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极致的恐慌。他手忙脚乱地将沈知寒从背上放下来，平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河滩碎石地上。

　　微弱的光线下，沈知寒的状况让楚骁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毫无知觉。黑色的夜行衣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肩胛下方、左臂外侧、右侧腰肋处的伤口被冰冷的河水浸泡得发白、外翻，依旧在缓慢地渗着血水，混合着污泥，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最致命的是，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如同风穿过缝隙的“嗬嗬”声。

　　气胸！失血性休克！冰冷河水的浸泡更是雪上加霜！

　　再这样下去，沈知寒必死无疑！

　　“不……不！沈知寒！你给我醒过来！”楚骁目眦欲裂，巨大的恐慌和绝望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他用力拍打着沈知寒冰冷的脸颊，双手颤抖着按压他的胸膛，试图进行心肺复苏！

　　“咳咳……”在楚骁粗暴的按压下，沈知寒猛地呛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河水，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眼睛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无光，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看到了楚骁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睡！看着我！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医生！”楚骁看到沈知寒还有一丝反应，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嘶吼着，试图再次将沈知寒背起来。但他自己也到了极限！刚勉强站起，双腿一软，再次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尖锐的石子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不行！靠自己根本走不出去！沈知寒也撑不住了！

　　怎么办？！楚骁的脑中一片混乱！对岸的追兵随时可能绕过来！这片棚户区鱼龙混杂，敌友难辨！去找医院？以他们两人的状态和身份，无疑是自投罗网！

　　就在楚骁濒临绝望之际，一个极其微弱、如同幻觉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沈知寒翕动的嘴唇中溢出：“……西……西林路……17号……后……后门……钥匙……在……第三块……松动砖……下……”

　　沈知寒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这几个破碎的词，头一歪，再次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气息更加微弱！

　　西林路17号！后门！钥匙！第三块松动砖！

　　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灯！楚骁瞬间明白了！这是沈知寒的秘密安全屋！是他最后的藏身之所！

　　希望！绝境中唯一的希望！

　　楚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求生的欲望和救人的执念压倒了所有的伤痛和疲惫！他不再犹豫！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再次尝试将沈知寒背起！这一次，他调动了身体里最后残存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力量！他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硬生生将沈知寒沉重的身体再次背到了背上！用撕扯下的最后一点布条，将两人再次紧紧绑缚在一起！

　　“撑住……知寒……我们……回家！”楚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西林路……在法租界边缘，靠近这片棚户区的地方！不算太远，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

　　他咬紧牙关，不再去想距离和困难。他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跄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背着沈知寒，如同背着整个世界，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棚户区深处那片更加黑暗、更加未知的区域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步，都伴随着沈知寒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楚骁的衣衫，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全凭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着身体不倒下。

　　他穿过狭窄肮脏、堆满垃圾的巷弄，避开偶尔亮着昏暗灯火、传出可疑声响的棚屋。黑暗中，似乎有窥探的目光，但他顾不上了。他只有一个目标——西林路17号！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楚骁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他终于看到了那条相对整齐一些的、铺着碎石子的西林路！路牌在昏暗的路灯下依稀可辨。

　　17号！一栋不起眼的、带着一个小小后院的、二层高的旧式石库门房子！后门隐藏在一条更窄的弄堂里！

　　楚骁如同濒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了过去！他按照沈知寒昏迷前的指示，摸索着后门旁边斑驳的砖墙。手指在冰冷粗糙的砖面上划过，寻找着……找到了！第三排，一块明显松动的青砖！

　　他抠开那块砖！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一把冰冷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里面！

　　楚骁颤抖的手抓起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如同天籁！

　　后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骁背着沈知寒，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去！反手用尽最后力气将门关上、反锁！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加上失血、失温、脱力和剧烈的伤痛，如同山崩海啸般瞬间击垮了楚骁！他眼前一黑，连带着背上的沈知寒，两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水门汀地面上！

　　“咚！”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楚骁趴在冰冷的地上，剧烈的眩晕和黑暗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意识。在彻底昏迷过去的前一秒，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身下冰冷的地面，和背上……沈知寒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最后的心跳。

　　熔点已至。在冰冷绝望的深渊边缘，他们终于抵达了这方暂时的、染血的避风港。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