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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灵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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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科学研究所的资料室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沉闷而压抑。楚骁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的不是书籍,而是军统上海站行动三组能调集到的、关于法租界科学研究所所有在职人员的卷宗档案。每一份卷宗都薄得可怜,在沦陷区的阴影下,情报的获取如同在流沙上行走,艰难且充满陷阱。
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惨白的光线照亮他冷硬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正翻动着一页页泛黄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周锐肃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他能感受到组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低气压,像风暴来临前海面上沉重的铅灰色云层。
“组长,这是目前能汇总到的所有背景资料。研究所人员构成相对简单,核心研究员七人,助理及行政人员十五人。”周锐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资料室里却格外清晰,“名单上重点标注的三人,是依据其过往学术交流、近期异常活动以及与租界外可疑人员的潜在接触划定的。”
楚骁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名单上三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李维钧(有机化学)、陈启明(物理化学)、沈知寒(香料化学与应用化学)。他的指尖在“沈知寒”三个字上顿住,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李维钧,五十三岁,战前与德国拜耳公司有项目合作,妻儿现居香港,近期无异常通讯记录。陈启明,四十岁,性格孤僻,沉迷学术,社会关系简单到近乎空白。”周锐快速补充着信息,“至于沈知寒……二十七岁,巴黎大学化学博士,去年归国。师从著名香料化学家莫里斯·杜邦教授。归国后立即进入研究所,独立主持一个香料研究项目。公开记录显示,他深居简出,几乎只往返于研究所和位于霞飞路的公寓。无不良嗜好,无复杂社交。背景……干净得像一张新纸。”
“新纸?”楚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却让周锐心头一凛,“越是干净,越是刻意。沦陷区里,哪有什么真正的新纸?”他拿起沈知寒那份薄得只有两页纸的档案。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姓名、年龄、籍贯、教育经历、工作单位。一张贴在档案右上角的半身证件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目清俊,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带着学者特有的疏离感。这平静,在楚骁眼中,却像一层精心打磨过的琉璃壳。
“他研究的香料,具体是什么方向?”楚骁的目光并未离开照片。
“档案上只写着‘新型香氛萃取工艺与应用’。具体项目细节属于研究所内部保密范畴,我们暂时……”周锐有些迟疑。
“查。”楚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用的原料来源、实验记录、成品去向。任何蛛丝马迹。越是看似无害的‘日常’,越可能藏着最致命的毒药。‘幽灵’不会把名字刻在脑门上。”他放下沈知寒的档案,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隔着玻璃窗看到的那份隔绝人世的专注。“一个归国不久、才华横溢的年轻化学家,在满城烽火里埋头研究香水?这份‘纯粹’,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他站起身,踱步到资料室唯一的窗户前。窗外是研究所的后院,几棵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嶙峋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视野的尽头,正是那栋实验楼,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依旧亮着灯。
“名单上其他人,常规监控。这个沈知寒……”楚骁背对着周锐,声音冷得像冰,“我要他实验室窗外、公寓楼下、每天走过的街道,都布上眼睛。24小时,不间断。把他的一举一动,给我钉死了。他见过谁,说过什么话,买过什么东西,实验室里每一个瓶瓶罐罐的变动,我都要知道。”他猛地转过身,军装下摆划出一个凌厉的弧度,眼神如鹰隼攫住猎物,“‘幽灵’初现,我倒要看看,他在这片硝烟里,能藏多久。”
“是!组长!”周锐挺直脊背,沉声应道。他明白,这张初步名单上,“沈知寒”这个名字,已经被组长用无形的红笔,重重地圈在了最中心。无形的监控网,正以那个灯火通明的实验室为原点,悄然收紧。
暗涌之下,名为怀疑的方程式,正迅速添加着名为“监控”的催化剂。幽灵的轮廓,在猎手冰冷的目光中,正一点点被迫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