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28、 生死相依

　　铁皮门在楚骁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弄堂里震耳欲聋的枪声、爆炸的余响和浓烈的硝烟味。门内是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浓重的霉味和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黑暗！绝对的黑暗！楚骁的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铁门，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清晰。右肩被子弹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工装布料。左臂的旧伤在刚才剧烈的搏杀和翻滚中再次被撕裂，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外面，密集的脚步声和枪声如同跗骨之蛆，迅速逼近！追兵到了！他们很快就会破门而入！

　　不能停！必须走！

　　楚骁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眩晕感。他摸索着从腰间拔出一个微型战术手电，用力按下开关——

　　一道微弱但凝聚的光柱刺破黑暗！光束扫过之处，是布满蛛网、湿滑粘腻的砖墙，脚下是凹凸不平、积着污水的泥泞地面。通道幽深，不知通向何方。

　　他顾不上仔细查看，忍着痛，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通道向前狂奔！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哐！哐哐！”身后，铁皮门传来沉重的撞击声！追兵在砸门了！

　　楚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拼尽全力向前冲！通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如同巨兽的口，随时要将他吞噬！

　　突然！前方隐约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水流声？

　　楚骁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冲了过去！通道在这里向右急转，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半开着的铁栅栏门！门外，豁然开朗！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水汽猛地灌了进来！眼前是一条宽阔、浑浊、在夜色下泛着幽暗波光的河流！是苏州河的一条支流！河岸边杂草丛生，停靠着几条破旧的小舢板和废弃的驳船。河对岸是更加破败的棚户区，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灯火。

　　出口！但也是绝路！身后追兵的砸门声和叫骂声已经清晰可闻！他们随时会冲进来！而眼前这条河，水流湍急，冰冷刺骨，他带着伤，根本不可能游过去！

　　怎么办？！楚骁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每一个都是死路！他猛地回头，手电光束照向通道深处，追兵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望关头！

　　“这边！”

　　一个低沉、急促、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楚骁侧前方的黑暗中响起！

　　楚骁猛地转头！手电光束瞬间扫了过去！

　　只见在离铁栅栏门不远的一处河岸陡坡下，一堆半人高的、被黑色防水布覆盖的废弃机械零件后面，一个身影正半蹲在那里！

　　是沈知寒！

　　他脸上的黑巾已经摘下，露出了那张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苍白的脸。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呼吸也有些急促。他穿着深色的紧身夜行衣，勾勒出清瘦却蕴含着力量感的线条。他手中握着一把同样加装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枪口稳稳地指着通道出口的方向！

　　他的眼神，不再是实验室里的平静，不再是香水铺里的从容，而是如同淬火的寒冰，锐利、专注、充满了临战时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快过来！趴下！”沈知寒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楚骁流血的右肩和被固定带包裹的左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楚骁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沈知寒！真的是他！他不仅没走，还在这里接应？！为什么？！

　　但此刻，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已经到了铁栅栏门口！根本不容他多想！

　　“砰！”铁栅栏门被粗暴地踹开！几道黑影端着冲锋枪，如同饿狼般扑了出来！

　　“哒哒哒哒——！”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射过来！打在楚骁身边的铁栅栏和河岸的泥地上，溅起一片片火花和泥浆！

　　“趴下！”沈知寒厉喝一声，同时手中的勃朗宁瞬间开火！

　　“噗！噗！噗！”精准的点射！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枪手应声倒地！

　　楚骁反应也是极快！在沈知寒开枪的同时，他猛地扑倒在地，利用河岸陡坡的斜面作为掩护，同时手中的MP18冲锋枪也喷出了火舌！

　　“哒哒哒哒——！”炽热的弹幕扫向通道出口！

　　一时间，狭窄的河岸边，枪声大作！子弹如同飞蝗般在夜空中穿梭、碰撞！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硝烟味、血腥味、河水的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楚骁和沈知寒，这两个在实验室里针锋相对、在香水铺里互相试探的死敌，此刻却被迫背靠着一堆冰冷的废弃机械零件，共同面对着数倍于己、火力凶猛的敌人！

　　楚骁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零件，右肩的伤口在射击的后坐力下撕裂般疼痛，每一次扣动扳机都让他咬紧牙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沈知寒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射击而微微震动的后背！这种被迫的、极致的贴近，在这种生死一线的战场上，显得如此荒谬又如此真实！

　　沈知寒的枪法精准得可怕！每一次点射都必然命中目标，要么压制得对方抬不起头，要么直接带走一条性命！他换弹夹的动作快如闪电，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的呼吸虽然急促，但异常稳定，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次射击的角度和时机！

　　“左边！三点钟方向！压制！”沈知寒的声音在楚骁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战场指令。

　　楚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转枪口，对着沈知寒指示的方向猛烈扫射！子弹打在对方藏身的驳船船体上，火星四溅，成功压制住了一个试图迂回包抄的枪手！

　　“右边！九点钟！高点！狙击手！”楚骁也嘶声吼道，他瞥见了河对岸一处废弃水塔上闪过的微弱镜片反光！

　　沈知寒的反应快到极致！在楚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勃朗宁已经抬起，几乎没有瞄准，完全是凭着惊人的直觉和手感，对着水塔方向连续两枪点射！

　　“噗！噗！”

　　水塔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一个黑影从高处栽落下来，“噗通”一声砸进浑浊的河水里！

　　完美的配合！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指令，就能在瞬间完成攻防转换，精准打击！仿佛他们不是生死仇敌，而是并肩作战多年的生死搭档！

　　但敌人数量太多，火力太猛！他们被死死压制在掩体后面，弹药在飞速消耗！楚骁的MP18弹鼓已经空了！沈知寒的勃朗宁弹夹也只剩最后几发！而追兵似乎源源不断！又有新的黑影从通道里涌出，叫嚣着包抄过来！

　　“没子弹了！”楚骁扔掉打空的冲锋枪，迅速拔出了肋下的柯尔特手枪，但只剩下孤零零的几发子弹！

　　沈知寒也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夹，他飞快地换上备用弹夹，但里面也只剩下不到十发子弹！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额角的汗水滚落下来。

　　形势急转直下！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

　　“妈的！他们没子弹了！冲上去！抓活的！”一个粗粝的嗓音在对面响起，带着残忍的兴奋！

　　几个枪手狞笑着，端着枪，开始从两侧包抄过来！距离越来越近！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

　　楚骁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看着步步紧逼的敌人，感受着身后沈知寒同样绷紧的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暴戾、不甘和某种奇异情绪的感觉在胸腔里翻腾！他楚骁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些人渣手里！更不能……连累身后这个……这个该死的、神秘的、却又在关键时刻救了他的沈知寒！

　　就在一个枪手狞笑着，即将踏出掩体，枪口对准楚骁暴露的侧身要害的瞬间——

　　楚骁眼中凶光暴涨！他猛地将沈知寒往自己身后更深处一拉！同时，他受伤的左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死死扣住身前的废弃零件作为支撑！右手握紧柯尔特，准备拼死一搏！

　　“知寒！低头！”一声嘶哑、狂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吼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从楚骁喉咙里炸开！他喊出的，不再是冰冷疏离的“沈先生”，而是那个深埋心底、带着滚烫烙印的名字！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般在沈知寒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撞进楚骁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决绝的眼眸里！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怀疑和征服欲，而是混杂着保护、托付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沈知寒的身体瞬间僵硬！那声“知寒”，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湖深处最坚硬的冰层！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楚骁嘶吼的同时，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低下头，身体蜷缩，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面积！

　　就在沈知寒低头的刹那！

　　“砰！砰！砰！”楚骁手中的柯尔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不再是消音器的闷响！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仅存的几发子弹，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角度，射向了那几个即将开火的枪手！

　　枪火在黑暗中猛烈喷吐！枪声震耳欲聋！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枪手胸□□开血花，惨叫着倒地！

　　但楚骁的枪里，也彻底空了！

　　而另一个枪手的冲锋枪，已经喷出了致命的火舌！目标直指因开枪而完全暴露在掩体之外的楚骁！

　　死亡！近在咫尺！

　　沈知寒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看到楚骁因后坐力而微微后仰的身体，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喷吐的火光！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