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27、夜幕下的伏击

　　深秋的夜，寒意已浓。黄浦江上弥漫着湿冷的雾气，将外滩璀璨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团。远离租界繁华的闸北区边缘，一条狭窄、肮脏、堆满垃圾的弄堂深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挣扎，投下摇曳不定的、如同鬼魅般的光晕。

　　楚骁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他穿着深灰色的不起眼工装，脸上涂抹了深色的油彩，受伤的左臂被特制的、轻便而坚固的护具紧紧包裹固定，隐藏在同样质地的外套之下，最大限度地保证了灵活性。他右手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枪身冰凉，紧贴着他的掌心。

　　他的呼吸压得极低，胸膛几乎感觉不到起伏，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潜伏的猛兽，死死盯着弄堂尽头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根据一条极其隐秘、付出巨大代价才获得的线报，今晚，将有一批特殊的“货物”——可能是日军“黑日”细菌战计划急需的某种高纯度生化试剂前体——会通过这条隐秘的渠道，从这条弄堂深处运出。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机会？楚骁已经顾不上了。虹口仓库爆炸案的调查陷入僵局，特高课的掣肘，军统内部的压力，还有沈知寒那该死的、无懈可击的从容……这一切都像巨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需要突破！需要一场行动来打破僵局！哪怕是以身犯险！

　　弄堂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和老鼠在垃圾堆里窸窣爬行的声音。雾气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流动，更添几分诡异和阴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楚骁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吱呀”声从铁皮门方向传来！

　　来了！

　　楚骁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铁皮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一个穿着黑色短褂、戴着鸭舌帽、身形矮壮的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左右张望。紧接着，两个同样打扮的男人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动作迅捷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箱子不大，但看他们吃力的样子，分量不轻。

　　就是现在！

　　楚骁眼中寒光一闪！他如同鬼魅般从藏身的阴影中暴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手中的柯尔特稳稳抬起，消音器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幽光！

　　“噗！噗！”两声极其轻微、如同石子落水的闷响！

　　走在最前面探路和殿后的两个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小洞，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抬着箱子的中间那人反应极快！在同伴倒下的瞬间，他猛地松手将木箱往地上一丢，身体就势向旁边一滚！同时，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如同毒蛇般从他袖中弹出，直刺楚骁的小腹！

　　动作狠辣！时机精准！绝非普通送货的马仔！

　　楚骁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侧身避过匕首的锋芒，左手虽然受伤无法用力，但强大的腰腹力量带动身体，右腿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对方的头部！

　　“呼！”凌厉的腿风刮过！

　　那黑衣人反应也是极快，一低头险险避过，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弧光，反手抹向楚骁的咽喉！动作快如闪电，带着致命的杀意！

　　近身搏杀！电光火石！

　　楚骁眼中戾气暴涨！他猛地后仰，匕首冰冷的锋刃几乎擦着他的喉结划过！同时，他握枪的右手闪电般下沉，枪口狠狠顶在了对方的小腹上！

　　“噗！”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黑衣人身体剧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痛苦，动作瞬间僵住！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腹部的黑衣。

　　楚骁没有丝毫犹豫，枪口上移，对着对方的心脏位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如同炸雷般的枪响，骤然撕裂了弄堂死寂的夜空！不是消音手枪！是威力巨大的步枪！而且是……来自楚骁侧后方的高处！

　　狙击手！

　　楚骁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他几乎是凭借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在枪响的瞬间，放弃了补枪，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泥鳅般猛地向侧前方扑倒！

　　“嗖！”一颗灼热的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飞过，狠狠钉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砖墙上！碎石飞溅！

　　楚骁重重摔在地上，就地翻滚！同时，手中的柯尔特毫不犹豫地向子弹射来的方向——弄堂一侧某个黑黢黢的屋顶轮廓——连续扣动扳机！

　　“噗！噗！噗！”子弹射入黑暗，溅起点点火星，却无法确定是否命中目标。

　　然而，危机远未结束！

　　就在楚骁开枪压制狙击点的同时，弄堂两侧那些堆满垃圾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猛地蹿出数道黑影！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他们手中赫然都端着安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MP18或类似型号）！

　　“噗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点般的子弹，瞬间织成一张致命的火网，朝着楚骁翻滚的位置疯狂泼洒而来！子弹打在潮湿的地面、墙壁和垃圾堆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噗”声和碎裂声！尘土和垃圾碎屑飞扬！

　　伏击！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目标根本不是那箱“货物”，而是他楚骁！

　　楚骁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行动，还设下了如此致命的圈套！狙击手！交叉火力！将他死死压制在这条狭窄的死亡通道里！

　　他利用翻滚和垃圾堆的掩护，狼狈地躲避着密集的弹雨。子弹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溅起的碎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受伤的左臂在剧烈的动作下传来钻心的剧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他手中的柯尔特也在刚才翻滚时被地上的污水浸湿！

　　绝境！真正的绝境！对方的火力太猛，封锁了所有退路！他单枪匹马，又带着伤，被压制在这片开阔地，撑不过十秒！

　　就在楚骁几乎要绝望，准备拼死一搏冲向那扇铁皮门寻求掩体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弄堂入口的方向猛地炸开！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冲锋枪的扫射声！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泥土和破碎的木片，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弄堂入口！停在那里的一辆作为路障的废弃卡车残骸，被这恐怖的爆炸直接掀飞了半边车身，燃起熊熊大火！强烈的闪光瞬间将整个弄堂照得亮如白昼！

　　爆炸？！哪里来的爆炸？！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弄堂里伏击的枪手们动作齐齐一滞！密集的火力网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他们显然也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爆炸惊呆了！

　　机会！

　　楚骁根本来不及思考这爆炸的来源！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猛地从藏身的垃圾堆后跃起，如同猎豹般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被爆炸冲击波震得有些踉跄的枪手！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楚骁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拧断了对方的脖子！同时夺过他手中的MP18冲锋枪！

　　“哒哒哒哒——！”楚骁毫不犹豫，端起冲锋枪，对着弄堂两侧因爆炸而短暂混乱的黑影疯狂扫射！炽热的火舌喷吐，弹壳如同瀑布般抛洒！近距离的扫射瞬间撂倒了两个猝不及防的枪手！

　　“有埋伏！小心！”剩下的枪手反应过来，纷纷寻找掩体，枪声再次响起，但火力已不如之前集中！

　　混乱！彻底的混乱！弄堂入口的熊熊大火和浓烟成了最好的屏障和掩护！

　　楚骁一边依托着墙壁和杂物堆进行点射还击，一边拼命地向弄堂深处、那扇铁皮门的方向移动！他必须尽快离开这条死亡通道！

　　“噗！”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右肩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

　　楚骁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停滞！他手中的冲锋枪再次喷出火舌，压制住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枪手！

　　就在他即将冲到铁皮门前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在弄堂入口那熊熊燃烧的卡车残骸和浓烟形成的混乱光影中，一道清瘦、敏捷得不可思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深色的、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动作快如闪电，在燃烧的残骸和倒塌的障碍物间灵活穿梭，手中似乎还握着什么！在楚骁看向他的瞬间，那人也恰好侧过头！

　　四目相对！

　　尽管隔着浓烟、火光和蒙面的黑巾，尽管只有短短零点几秒的对视，但楚骁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双眼睛！那双清冷、锐利、如同寒潭深水般的眼睛！即使隔着生死一线的距离，即使隔着混乱的战场，楚骁也绝不会认错！

　　沈知寒！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救命的爆炸……是他干的？！

　　震惊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楚骁的神经！但战场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砰！”高处的狙击枪再次响起！子弹呼啸着射向沈知寒刚才出现的位置！但沈知寒的身影早已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消失在浓烟和火光之中！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弄堂里的枪手也发现了沈知寒的踪迹，分出火力朝着弄堂入口的方向扫射！

　　“哒哒哒哒——！”子弹打在燃烧的卡车残骸上，火星四溅！

　　楚骁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沈知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枪手和头顶虎视眈眈的狙击点！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极度震惊、被拯救的荒谬感和更加汹涌的、想要抓住对方的冲动，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不再犹豫，猛地撞开那扇虚掩的铁皮门，闪身冲了进去！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黑暗、散发着霉味的通道！他必须活下去！他必须弄清楚！沈知寒！你休想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