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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困惑与从容 ...

  •   特高课的警告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楚骁的脖子上。他被勒令“休养”,实质上是剥夺了直接介入虹口仓库爆炸案调查的权限。军统内部也因他之前的“鲁莽行动”而颇有微词,甚至派来了调查组。楚骁的处境,前所未有的被动和孤立。

      然而,这头被激怒的猛兽,绝不会因囚笼的束缚而停止狩猎。

      沪江大学那栋挂着“合作实验室”牌子的灰色小楼,再次成为了风暴的中心。只是这一次,风暴以一种更加阴冷、更加无孔不入的方式降临。

      楚骁的“伤假”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不再穿着笔挺的军装,而是换上了深色的便服,受伤的左臂用特制的、更轻便也更隐蔽的固定带悬在胸前。他几乎成了实验室的“常驻”背景板。沈知寒的靠背椅旁,多了一张更舒适、但也更靠近操作区域的单人沙发。

      楚骁就坐在那里。像一头盘踞在猎物洞穴口的黑豹,收敛了利爪和咆哮,却将所有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他不再咄咄逼人地发问,不再进行任何直接的试探。他只是沉默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德文版的《物理化学》或者《有机合成》,目光却很少落在书页上。

      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全方位、无死角地覆盖着沈知寒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

      沈知寒在操作台前进行一组复杂的减压蒸馏。冷凝管里水流潺潺,接收瓶里缓缓积聚着无色透明的液体。楚骁的目光就落在他控制真空泵旋钮的手指上,观察着每一次微小的角度调整,计算着旋钮转动的圈数,试图从中解读出操作的意图。

      沈知寒站在通风橱前,用微量注射器向反应瓶中加入催化剂。他的动作极其稳定,手腕悬空,针尖精准地刺入橡胶隔垫。楚骁的目光则聚焦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他呼吸的节奏。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任何一次稍显异常的停顿,都可能成为他捕捉的“破绽”。

      沈知寒坐在高倍显微镜前,观察着某种晶体的形态。他微微俯身,调整着焦距旋钮,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楚骁的目光却如同扫描仪,扫过他肩颈的肌肉状态,扫过他握着旋钮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甚至扫过他放在桌边记录本上、那刚写下几个字母的笔迹倾斜角度。

      这是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凝视”。无声无息,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它渗透在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在每一滴冷凝水中,渗透在每一次玻璃器皿的轻微碰撞声里。沈知寒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由目光编织的牢笼之中,一举一动都在放大镜下被审视、被分析。

      楚骁的困惑如同浓雾般弥漫。爆炸案的线索看似断了,沈知寒的嫌疑被“完美”洗脱。但他内心深处那根名为直觉的弦,却绷得更紧!沈知寒太从容了!在经历了仓库爆炸、实验室搜查、特高课介入这一系列惊涛骇浪之后,他回到实验室,竟能如此迅速地投入到工作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专注、他的稳定、他那近乎苛刻的精准操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这种超乎常理的镇定,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楚骁试图从这极致的“凝视”中找到答案。他观察着沈知寒调配一种新的香料。看着他用分析天平精确到毫克地称量原料,看着他在磁力搅拌器上小心翼翼地混合,看着他将混合物倒入精致的香水瓶中。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新的、带着清冷绿意和淡淡皂感的气息。这气息纯粹、干净,不带一丝烟火气,就像沈知寒此刻的表情一样无懈可击。

      没有破绽。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有。沈知寒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地符合一个醉心于化学研究的学者形象。他甚至会偶尔和楚骁进行极其专业、仅限于化学领域的简短交流,语气平淡,眼神清澈,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剑拔弩张的对峙。

      “楚队长对不对称催化也感兴趣?”一次,沈知寒在记录一组手性化合物旋光度的数据时,头也不抬地问道,语气如同在询问一个普通的同事。

      楚骁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沈知寒握着旋光仪目镜的手上:“略知皮毛。沈先生用的配体……似乎对映选择性很高?”

      “文献报道的经典配体,做一下重复性验证而已。”沈知寒淡淡回应,笔尖在记录本上流畅地写下数据,没有丝毫停顿。

      这种专业层面的、点到即止的对话,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在两人之间深不可测的暗流之上。楚骁每一次试探性的提问,都被沈知寒用最标准、最学术化的答案轻易挡回,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困惑在楚骁心中堆积、发酵。沈知寒的从容,像一面光滑无比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的焦躁和无力。他就像一头困在玻璃迷宫里的野兽,明明能清晰地看到猎物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触碰的路径。这种认知,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煎熬。

      ---

      霞飞路,“清漪香水铺”。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橱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店铺里流淌着轻柔的古典音乐,几位衣着入时的客人正在挑选香水。沈知寒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西装,站在柜台后,正耐心地向一位挑剔的法国夫人介绍一款名为“午夜巴黎”的新品。他的法语流利优雅,举止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夫人,这款香水的核心,是捕捉巴黎午夜时分,塞纳河畔水汽氤氲中,旧书页、咖啡渣和远处隐约飘来的晚香玉交织而成的独特氛围……”他拿起试香纸,在夫人手腕处轻轻一拂,动作行云流水。

      夫人闭上眼睛,陶醉地嗅了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楚骁坐在香水铺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藤编沙发上。他穿着一件深咖色的风衣,受伤的手臂巧妙地隐藏在风衣之下。他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申报》,目光却透过报纸的边缘,如同最隐蔽的监控镜头,牢牢锁定着柜台后那个优雅从容的身影。

      他观察着沈知寒接待每一位客人的表情、语气、动作。观察着他和店员低声交代事项时的神态。观察着他偶尔走到橱窗前整理陈列品时,目光扫过街道的细微角度。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当阳光透过橱窗,落在沈知寒低垂的眼睫上时,投下的那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从容。依旧是那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爆炸案的余波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特高课的“保护”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得以在这片法租界的优雅氛围里,继续扮演他完美的调香师角色。他的笑容温和,眼神清澈,动作优雅,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焦虑或后怕。仿佛那个被指控为破坏分子、被军统和特高课轮番审查的人,根本不是他。

      楚骁心中的困惑如同藤蔓般疯长。这种从容是真实的吗?还是另一层更高明的伪装?如果是伪装,那需要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演技?如果不是伪装……难道他真的无辜?难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不可能!楚骁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沈知寒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实验室里的冰冷专注,香水铺里的优雅疏离,以及偶尔在无人处一闪而过的、如同深潭暗流般的锐利——都绝不是一个纯粹的学者或商人所能拥有的!他一定有问题!只是自己还没有找到那个足以撬动一切的支点!

      就在这时,沈知寒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他转身,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角落的沙发,与楚骁隔着报纸边缘投射过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楚骁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沈知寒的眼神,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礼貌性的询问意味,仿佛在问:“楚队长需要帮忙吗?”但就在那平静的湖面之下,楚骁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冰层下掠过的微光——那是洞悉,是了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那眼神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沈知寒已经移开视线,走向柜台后面,拿起账本开始核对。

      楚骁缓缓放下报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报纸边缘捏得皱起。困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沈知寒……你到底是谁?你平静面具下的真实面孔,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站起身,风衣的下摆无声地扫过藤椅。他没有再看沈知寒,径直走向香水铺的大门。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困惑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而沈知寒那极致从容的身影,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问号,烙印在他的眼底,挥之不去。这场无声的较量,在困惑与从容的极致反差中,陷入了一种更加危险的僵持。楚骁知道,他必须打破僵局,不惜一切代价。否则,他会被这无解的困惑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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