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25、 游离的证明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楚骁身后被粗暴地关上，隔绝了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他独自站在空旷、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气味的审讯室里，受伤的左臂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但这痛楚远不及他胸腔里翻腾的狂怒和冰冷的挫败感来得猛烈。

　　这里不是军统的审讯室，而是特高课在虹口区一个极其隐蔽的地下据点。虹口仓库爆炸案影响太大，特高课强行接管了后续调查。作为爆炸前唯一收到相关情报、又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并试图“封锁”沈知寒实验室的军统高级军官，楚骁自然成为了重点“协助调查”对象。所谓的协助，就是变相的隔离审查。

　　审讯室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瓦数不足的白炽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拉长他孤寂而暴戾的影子。墙壁冰冷潮湿，带着一股霉味。一张铁质桌子，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楚骁没有坐下。他如同一头被困在狭小囚笼里的受伤猛兽，烦躁地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在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怒火。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疯狂地回溯着爆炸案发生以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疑点，试图从那看似天衣无缝的陷阱中撕开一道口子。

　　爆炸提前！□□粉末！沈知寒实验室的“一尘不染”！还有那个神秘出现又消失的“货郎”老杨！

　　疑点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

　　·时间悖论：老杨传递情报的时间是昨天上午，情报明确指示行动时间是“明晚”。而爆炸发生在昨天下午，距离情报传递仅仅几个小时！沈知寒就算拿到情报立刻行动，也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复杂、需要精密布置的爆破！除非，情报本身就是个误导，或者沈知寒有预知能力？这绝无可能！
　　· “完美”的线索：现场发现的□□粉末，指向性太强了！强得像是故意送到他楚骁眼前的！而且偏偏出现在通风管道口这种既靠近核心、又容易被“意外”发现的地方！这简直就像是在说：“看，凶手在这里，快去抓沈知寒！” 太刻意了！刻意的栽赃！
　　·实验室的“清洁”：沈知寒的操作台干净得诡异。他昨天明明使用过□□，以□□的性质，微量残留几乎不可避免。就算他事后清理，也不可能在技术科的精密检测下完全不留痕迹！除非……他早就知道会被搜查？或者，他使用的根本不是同一批次的□□？甚至……他根本就没有使用？
　　· “货郎”老杨：这个人是谁？他的情报来源是什么？他传递完情报后去了哪里？为什么特高课的人查遍了霞飞路附近的监控和线报，都找不到这个人的丝毫踪迹？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经验丰富的交通员，不可能犯下暴露联络点的低级错误。除非，他根本就不是“货郎”，而是……一枚精心布置的棋子！一枚用来传递虚假情报、引导他楚骁踩入陷阱的棋子！

　　楚骁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铁桌上！

　　“砰！”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沈知寒！沈知寒！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爆炸发生时，沈知寒在哪里？他在香水铺！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个买香水的女客，香水铺的伙计，甚至街角的巡捕，都能证明他整个下午都待在霞飞路！从霞飞路到虹口三号码头，就算开车全速前进，也至少需要四十分钟！爆炸发生时，沈知寒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完美的“游离”！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所有的证据却又都游离于他之外！时间线无法吻合，物证被证明“无效”，人证提供着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他楚骁的围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真正黑手，不仅策划了爆炸，还巧妙地利用了他对沈知寒的怀疑和追查，布下了这个一石二鸟的毒局！让他楚骁成为军统内部的笑柄，成为特高课眼中的可疑分子，同时也将沈知寒彻底暴露在风口浪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沈知寒……在这场局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是无辜的受害者？还是……洞悉一切，甚至配合演出的棋手？

　　审讯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穿着特高课黑色制服、身材矮壮、眼神阴鸷如鹰隼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是特高课负责此案的课长，小野正一。

　　小野正一没有看楚骁，径直走到铁桌后坐下，慢条斯理地打开一个文件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更加阴森。

　　“楚桑，”小野正一的声音带着日本人特有的、刻板的礼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对于虹口仓库的爆炸，以及你昨天在沪江大学实验室的……鲁莽行为，帝国方面，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楚骁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野兽，毫不畏惧地迎上小野阴鸷的目光：“解释？小野课长想要什么解释？爆炸发生前，我确实收到了可疑情报，指向三号码头仓库。作为负责此区域安全的军官，我第一时间赶赴现场调查，并试图控制可能与此相关的嫌疑人沈知寒，这难道不是职责所在？”

　　“职责？”小野正一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嗤笑，“楚桑的职责，就是凭一点来源不明的粉末，就带人冲击帝国重要的合作研究机构，试图抓捕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化学家？而且，是在爆炸刚刚发生、现场一片混乱、线索不明的情况下？”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楚骁面前。

　　照片上，正是楚骁昨天在实验室里，对着沈知寒举起油纸包，神情暴怒狰狞的瞬间！

　　“楚桑，”小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的行为，更像是在……毁灭证据？或者，急于为真正的破坏分子转移视线？”

　　“你放屁！”楚骁勃然大怒，右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文件夹都跳了起来！伤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强行撑住，眼神凶狠地瞪着小野，“毁灭证据？转移视线？小野课长，我倒是怀疑，你们特高课内部，是否有人和这场爆炸脱不了干系！否则，现场发现的所谓‘证据’，为何如此轻易地就指向了沈知寒？又为何如此轻易地被证明是伪造的？这难道不是欲盖弥彰？！”

　　“八嘎！”小野正一猛地站起身，阴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楚骁！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对帝国特高课的污蔑！”

　　“污蔑？”楚骁毫不退让，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刺向小野，“是不是污蔑，小野课长心里清楚！爆炸提前发生，守卫配置和盲区情报泄露，伪造的□□线索……这一切，环环相扣！针对的是谁？是我楚骁！还是帝国在沪的重要物资？又或者……是沈知寒这个挡了某些人路的‘合作者’？”

　　他刻意加重了“合作者”三个字，带着浓浓的暗示。

　　小野正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楚骁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敏感点。沈知寒作为法租界有名的调香师，与沪江大学合作进行香料化学研究，其背景和身份本就敏感。他是否真的只是单纯的学者？帝国高层对此一直存在分歧。这次爆炸，以及随之而来的栽赃，背后牵扯的水，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深、更浑！

　　审讯室里的空气紧张得几乎要爆裂。两个男人隔着冰冷的铁桌对峙着，眼神如同刀剑般在空中激烈碰撞。昏黄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一个特高课低级军官走进来，在小野正一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小野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阴鸷。

　　他挥挥手让手下退下，重新看向楚骁，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难辨，里面混杂着审视、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楚桑，”小野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冰冷，“沈知寒先生的不在场证明，经过我方反复核查，确认无误。爆炸发生时，他确实在霞飞路的香水铺内，有充分人证。至于你提到的‘货郎’老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此人身份神秘，行踪诡秘，我方正在全力追查。但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你昨天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帝国与法租界、与沪江大学的合作关系！”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楚骁，眼神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警告：“楚桑，鉴于你过往的‘功绩’和目前的身体状况（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楚骁吊着的手臂），此次事件，帝国方面暂不深究。但请你记住，你的权限，只在于追查破坏分子！沈知寒先生，是受帝国保护的、重要的技术人才！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任何人，包括你楚桑，都不得再对他进行任何形式的骚扰和调查！否则……”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说完，小野正一不再看楚骁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审讯室。

　　厚重的铁门再次合拢，将楚骁一个人留在了这间充满霉味和屈辱的囚笼里。

　　“砰！”楚骁再也抑制不住，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骨瞬间传来剧痛，但他毫不在意！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保护？重要技术人才？

　　楚骁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屈辱、不甘和一种更加汹涌的、被彻底激怒的火焰！沈知寒！你赢了！你用你那该死的“游离”于证据之外的不在场证明，用特高课这层“保护伞”，再次将自己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但这绝不是结束！

　　楚骁缓缓抬起沾血的手，看着殷红的血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游离的证明？完美的脱罪？

　　很好。沈知寒，既然常规的追查对你无效，那么……我们就换一种方式玩。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危险，也更加……亲密的方式。我会撕开你的伪装，哪怕是用我的牙齿，一寸一寸地咬开！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