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1、孤城暮色

　　1941年深秋的上海，像一块浸透了污水的沉重锦缎，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喘息的胸膛上。外白渡桥的铁骨上悬着膏药旗，猎猎作响，撕裂着昔日“东方巴黎”的霓虹幻影。黄浦江呜咽着，载着运兵船的黑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劣质煤烟和一种无声的绝望。

　　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碾过外滩湿冷的石板路，溅起浑浊的水花。车内，楚骁靠在真皮座椅上，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骆驼牌香烟。车窗外的霓虹招牌——“百乐门”、“仙乐斯”——光影流转，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半明半暗。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呢料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流动的光影里偶尔闪过冷硬的光，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勒住脖颈，也勒住所有外泄的情绪。眼神透过车窗，扫视着这座沦陷的孤岛，像鹰隼掠过死寂的荒原，只有深处压抑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副官周锐递过一份薄薄的加密电报：“组长，‘火药幽灵’任务。目标：潜伏的‘幽灵’。初步筛查名单已下发，重点排查法租界科学研究所相关人员。上峰要求，不惜代价，尽快清除。”

　　“幽灵……”楚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金属刮擦的质感。他接过电报，指尖在“法租界科学研究所”几个字上重重划过，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去研究所。”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轿车拐入相对安静的辣斐德路。法租界科学研究所是一栋灰白色的西式小楼，在战争的阴霾下显得格外肃穆。楚骁下车，军靴踏在冰冷的水门汀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响。他并未走向正门，而是绕到侧翼，目光精准地投向二楼一扇灯火通明的窗户。那里是化学实验室。

　　他隐在楼下法国梧桐浓重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抬头望去，隔着冰冷的玻璃窗，一个清瘦专注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实验服，身形颀长，侧对着窗户。微卷的黑发有几缕不驯地垂在光洁的额角。他正微微俯身，凝视着手中一个细长的玻璃瓶，瓶内盛着某种淡金色的液体。实验室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略显单薄却线条优美的下颌。他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小小的玻璃瓶里，窗外弥漫的硝烟与血腥与他无关。修长的手指稳定地调整着瓶身的角度，指尖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楚骁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穿透玻璃窗的阻隔，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一种极端的专注与极端的隔绝感，矛盾地糅合在那人身上。在这座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的孤岛，这份近乎奢侈的“专注”，本身就是一种异样的信号。

　　“沈知寒。”楚骁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唇齿间碾磨着，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周锐提供的初步名单上，这个名字排列在显眼的位置，履历清白得近乎完美——留法归国的化学天才，专注于香料化学研究，无党无派，与世无争。

　　可在这座孤岛，没有真正的“与世无争”。尤其是，当他的名字出现在“幽灵”的潜在关联名单上时。

　　窗内，沈知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楼下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地上晕开一小圈模糊的暖意。他蹙了蹙眉，一丝极淡的疑惑掠过眼底，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转回身，重新投入那片金色液体的微观世界，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楚骁的身影，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暗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只有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几片被军靴碾碎的梧桐落叶，无声地昭示着某种危险的迫近。

　　孤岛的硝烟无声弥漫，暮色沉沉，第一个名字，已刻入猎手的眼底。冰冷的方程式，在暗涌中悄然写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