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16、催化反应

　　暮春的上海，空气里浮动着梧桐毛絮和一种令人烦躁的闷热。法租界边缘，毗邻沪江大学的一处僻静小公园，此刻却如同一个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公园深处，靠近一片废弃苗圃的角落，几十名穿着蓝布学生装、面容青涩却眼神炽热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大多是沪江大学、震旦大学等高校的学生，脸上带着未经世事的理想光芒和对国仇家恨的刻骨铭心。此刻，他们正围拢在一棵高大的悬铃木下，听一位站在树根隆起处的年轻学生领袖低声而激动地演讲。

　　“……同胞们！东北沦陷，华北危急！倭寇的铁蹄践踏我山河，屠戮我同胞！而租界里的那些洋大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买办老爷们，他们醉生梦死，隔岸观火！他们以为用铁丝网和巡捕就能把我们圈起来，就能让我们忘记血海深仇吗？不！”

　　年轻领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撕裂这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读书，不是为了在这租界的象牙塔里苟且偷安！我们要用知识唤醒民众！我们要用行动告诉世界，中国没有亡！中国青年，永不屈服！”

　　“永不屈服！”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还我河山！” 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声从学生们紧咬的牙关中迸发出来，如同闷雷在胸腔里滚动。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愤怒、悲怆和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的热血气息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凝聚力。

　　就在这情绪酝酿到顶点，几位学生骨干开始分发油印的抗日传单，准备带领大家高唱《义勇军进行曲》时——

　　“呜——呜——！”
　　刺耳欲聋的警笛声如同厉鬼的尖啸，毫无预兆地从公园的四面八方猛然响起！瞬间撕裂了这悲壮的气氛！

　　“不许动！”
　　“统统举起手来！”
　　“违抗者格杀勿论！”

　　粗暴的吼叫声伴随着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公园的各个入口、树丛后、甚至围墙缺口处汹涌而出！数十名穿着土黄色军服、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宪兵，以及更多穿着黑色制服、手持驳壳枪的伪警察，如同饿狼般扑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从各个方向指向了聚集的学生！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壮、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少尉，眼神凶戾如鹰隼，腰间挎着军刀。他身旁，点头哈腰的正是伪警察局侦缉队的吴大疤瘌，虽然一只手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却带着狰狞的谄媚和报复的快意。

　　“八嘎！”日军少尉用生硬的中文咆哮着，军刀“唰”地出鞘，指向人群，“非法集会！煽动暴乱！统统带走！”

　　变故来得太快！学生们瞬间懵了！惊恐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热血。女生的尖叫声、男生愤怒的质问声、伪警粗暴的推搡呵斥声、刺刀在阳光下反射的刺眼寒光……混乱瞬间爆发！

　　“凭什么抓人！”
　　“我们只是爱国集会！”
　　“放开她！”

　　几个冲动的男生试图理论或保护身边的同学，立刻招致了伪警警棍和枪托的凶狠殴打！惨叫声和咒骂声响起！人群被暴力驱赶、分割、包围！如同待宰的羔羊！

　　“动作快！一个都不许放跑！”吴大疤瘌狐假虎威地吼叫着，三角眼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带着贪婪和残忍，“特别是那几个领头的！太君说了，要抓回去好好审问！”

　　绝望的情绪在年轻的学生中蔓延。反抗是徒劳的，面对冰冷的刺刀和子弹，他们的血肉之躯显得如此脆弱。被捕、酷刑、甚至死亡……这些之前只存在于口号中的恐怖，此刻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

　　与此同时，公园外围，一栋废弃的两层小洋楼阁楼上。

　　阁楼的窗户早已破损，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楚骁高大的身影如同雕塑般立在窗后，透过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将苗圃角落发生的围捕惨剧尽收眼底。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如铁，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奉军统上海站的命令，监视并记录这次学生集会。命令很明确：掌握集会组织者名单，评估其活动能力及背后可能的“赤色”背景，必要时可配合日伪进行“清场”，以“维护租界秩序”和“避免更大冲突”的名义。军统的逻辑冰冷而现实：这些学生的热血只会引来日寇更残酷的镇压，造成不必要的牺牲，甚至可能暴露我方潜伏人员。用他们的牺牲，换取更重要的情报线和人员的安全，是“必要之恶”。

　　望远镜的视野里，清晰地映出日军少尉狰狞的脸，吴大疤瘌谄媚的嘴脸，伪警粗暴的殴打，以及学生们脸上那混合着愤怒、恐惧和绝望的稚嫩神情。一个女生被伪警抓住头发拖拽，发出凄厉的哭喊；一个试图反抗的男生被枪托砸中额头，鲜血直流，倒在地上抽搐……

　　楚骁的呼吸平稳，握着望远镜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战争本就是绞肉机，牺牲无处不在。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完成目标。这些学生的命运，在他眼中，不过是情报棋盘上可以舍弃的卒子。他需要做的，只是冷静地确认目标人物是否落网，然后撤离。

　　就在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仪器，扫过混乱的人群，锁定几个被重点围捕的学生领袖面孔时——

　　他的视线边缘，阁楼下方不远处，公园围墙外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狭窄死胡同里，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一个身影的异常举动，猛地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工装，戴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脸。他半蹲在一个巨大的、锈蚀的废弃铁皮油桶后面，动作快得惊人！

　　楚骁的瞳孔骤然收缩！望远镜的倍数瞬间调到最大！

　　视野聚焦！

　　那个身影正从怀里掏出几个巴掌大小的、用油纸包裹严实的方块状物体！他极其熟练地撕开油纸，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如同石膏块般的物质！是塑性炸药！C4！楚骁对这种东西太熟悉了！紧接着，那人又拿出几个带有简易引信的圆柱形金属管——□□！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快如闪电！将□□精准地插入C4炸药块中，连接引信！然后，他猛地将几个组装好的炸药块，以不同的角度和力度，狠狠投掷出去！目标并非包围学生的日伪军，而是——

　　“轰隆！！！”
　　“轰隆！！！”
　　“轰隆！！！”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沉闷却极具冲击力的爆炸，在包围圈的外围不同方向猛然炸响！

　　爆炸点选得极其刁钻！一处是公园围墙边堆放的杂物堆，瞬间火光冲天，杂物被炸得四散飞溅！一处是靠近入口的几棵小树，树干被炸断，枝叶带着火焰轰然倒下，堵住了部分通道！最后一处，则是在包围圈侧后方一个干涸的景观水池里，炸起漫天浑浊的泥浆和水花！

　　爆炸的威力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直接杀伤人员，却制造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炸弹！”
　　“有埋伏！”
　　“保护太君！”

　　突如其来的爆炸如同在滚油里泼入冷水！日伪军瞬间大乱！士兵和伪警们惊恐地趴下寻找掩体，或者慌乱地朝着爆炸的方向胡乱开枪！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和混乱！

　　“跑啊！”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学生们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趁着日伪军混乱、视线被爆炸烟尘和火光遮蔽的瞬间，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被炸开的缺口和倒塌树木制造的障碍物后面，亡命奔逃！

　　“八嘎！稳住！开枪！拦住他们！”日军少尉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在爆炸的余波中显得格外刺耳。但场面已经失控！烟尘弥漫，人影憧憧，惊恐的士兵和伪警根本无法有效瞄准和拦截！

　　---

　　阁楼上，楚骁的望远镜死死锁定着那个投掷炸药的身影！

　　在爆炸的烟尘腾起的瞬间，那人似乎也完成了任务，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鬼魅般沿着死胡同的阴影向后急退！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阵混乱的气流掀起了他压低的鸭舌帽帽檐！

　　惊鸿一瞥！

　　尽管隔着烟尘和距离，尽管只有短短零点几秒！

　　楚骁的呼吸，在那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

　　那张脸！那张线条冷硬、苍白、此刻却沾着些许爆炸烟尘的侧脸！

　　沈知寒！

　　竟然是他！

　　望远镜从楚骁僵硬的手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布满灰尘的阁楼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未觉。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

　　胸腔里，那颗如同精密仪器般冰冷运转的心脏，第一次，因为一个“敌人”，因为一个他奉命监视、试探、甚至不惜用毒气陷阱去摧毁的目标，而产生了剧烈的、近乎失控的震动！

　　他看着下方公园里，在爆炸制造的混乱和烟尘掩护下，大批学生如同受惊的鸟群，从日伪军失控的包围圈中冲出，四散奔逃，消失在公园的树林和围墙之外。

　　他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在死胡同的阴影里几个闪动，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彻底消失不见。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爆炸的硝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冰冷而熟悉的苦橙香气。

　　催化反应。
　　这场爆炸，如同最强烈的催化剂，不仅炸开了日伪军的包围圈，更在楚骁那坚如磐石、被军统信条层层包裹的信仰壁垒上，炸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摇摇欲坠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