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17、 混乱制造者

　　废弃死胡同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以及建筑垃圾陈腐的霉味。爆炸的冲击波卷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灰蒙蒙的一片。

　　沈知寒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布满铁锈的废弃油桶内壁。巨大的桶身成了他临时的掩体。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尚未痊愈的旧伤，带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额头上全是冷汗，混合着爆炸溅起的尘土，在苍白的脸上留下道道污痕。鸭舌帽早已在刚才剧烈的投掷动作中掉落，露出他凌乱的黑发和那双此刻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眸。

　　成功了第一步。外围的三处爆炸精准地制造了混乱，撕开了日伪包围圈的口子。学生们正在溃散奔逃。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日伪军很快就会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组织追击。而公园的几个主要出口，必然已被封锁或重兵把守！那些跑向错误方向、或者体力不支的学生，依然难逃魔爪！

　　他需要制造更大、更持久的混乱！需要遮蔽视线！需要争取时间！

　　沈知寒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飞速扫过死胡同里堆积如山的垃圾：破旧的家具、碎裂的陶瓷马桶、生锈的自行车骨架、废弃的油漆桶、一堆堆不知名的工业废料……他的大脑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高速运转，无数化学方程式和物理参数如同瀑布般流淌而过！

　　瞬间，他的目光锁定了目标！

　　几步之外，一个半埋在垃圾堆里的、巨大的、鼓胀的废弃橡胶内胎！旁边，散落着几个沾满油污的、标有“松节油”和“香蕉水”字样的空铁皮桶！更远处，一个破麻袋里露出了大半个白色的、结块的物体——是生石灰！

　　一个疯狂而精密的计划瞬间在沈知寒脑海中成型！如同最复杂的化学反应被瞬间配平！

　　他动了！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猎豹，猛地从油桶后窜出！动作迅捷得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

　　他首先扑向那个废弃橡胶内胎！双手抓住沉重的橡胶，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拖拽出来！巨大的内胎沾满污垢，异常沉重，但他削瘦的身体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将其拖到死胡同相对空旷的中央位置，内胎鼓胀的开口朝向公园方向。

　　接着，他冲向那几个松节油和香蕉水的空桶！虽然空了，但桶壁和底部必然残留着大量的、易燃易爆的有机溶剂蒸汽和残液！他抓起一根断裂的铁管，狠狠砸向桶身！

　　“哐！哐！哐！”

　　铁皮桶被砸出凹陷，发出刺耳的噪音！桶口处，肉眼可见的、带着浓烈刺鼻气味的无色蒸汽瞬间喷涌而出！沈知寒屏住呼吸，动作不停，将几个被砸变形的铁桶连踢带踹，全部堆到了那个巨大的橡胶内胎旁边！

　　空气中，易燃易爆的有机溶剂蒸汽浓度急剧飙升！危险的气息如同实质！

　　最后，他冲向那袋生石灰！一把扯开破麻袋，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块状物！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抓起大把大把的生石灰粉，如同播撒死亡的种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橡胶内胎和那几个铁桶的方向，狠狠扬撒过去！

　　白色的粉末如同烟雾般弥漫开来！一部分落在地上，一部分飘向那些散发着浓烈蒸汽的铁桶！

　　就在生石灰粉接触到残留着水汽的地面以及那几个散发着溶剂蒸汽的铁桶的瞬间——

　　“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千百条毒蛇同时吐信的剧烈声响猛然爆发！

　　生石灰（CaO）遇水（哪怕是空气中的微量水汽或铁桶壁上的冷凝水）瞬间发生剧烈反应：CaO + H?O → Ca(OH)?！这是一个强烈的放热反应！

　　高温！瞬间产生的高温如同无形的火焰！

　　“轰——！！！”

　　如同点燃了无形的导火索！

　　那几个残留着高浓度、易燃易爆有机溶剂（松节油、香蕉水主要成分为萜烯、酯类等）蒸汽的铁桶，在生石灰遇水释放的瞬间高温催化下，达到了闪点！

　　剧烈的、橘红色的火焰如同狂暴的火龙，猛地从几个铁桶的开口和破损处喷射而出！火焰瞬间席卷了旁边的巨大橡胶内胎！

　　橡胶是绝佳的燃料！

　　“呼——！！！”

　　更加恐怖的火焰冲天而起！废弃的橡胶内胎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被瞬间点燃！黑烟滚滚，混合着刺鼻的橡胶燃烧的恶臭和未燃尽的有机溶剂气味！火舌疯狂舔舐着空气，发出骇人的呼啸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周围的垃圾都烤得噼啪作响！

　　这还没完！

　　沈知寒在火焰爆燃的瞬间，已经再次扑向垃圾堆！他的目标是一个被丢弃的、半满的麻袋，上面隐约能看到“镁粉（Mg）”的字样！这是焊接或烟花用的原料！

　　他抓起麻袋，不顾灼人的热浪和呛人的浓烟，用尽全身力气，将里面银白色的、细腻如面粉的镁粉，朝着那熊熊燃烧的橡胶内胎和铁桶火焰最猛烈、温度最高的区域，狠狠抛洒过去！

　　银白色的镁粉如同瀑布般倾泻入烈焰之中！

　　镁粉（Mg）！它在空气中燃烧的化学反应是：2Mg + O? → 2MgO！这个反应会释放出极其耀眼的……白光！以及大量的热！

　　“滋啦——！！！”

　　如同正午的太阳在死胡同里瞬间诞生！

　　无法形容的、刺眼欲盲的炽白色光芒猛地从火焰中心爆发出来！亮度之高，瞬间盖过了燃烧的火焰本身！仿佛无数个闪光弹同时炸开！整个死胡同，连同毗邻的公园边缘区域，都被这令人致盲的强光彻底吞噬！

　　这光芒不仅刺眼，更伴随着燃烧镁粉释放出的滚滚浓密白烟（氧化镁MgO粉末），如同厚重的白色幕布，瞬间弥漫开来，迅速扩散！

　　光！烟！热！

　　三者叠加，制造了一场人工的、小范围的、却效果惊人的“白昼风暴”！

　　强光致盲！浓烟遮蔽视线！高温灼烤！

　　“啊！我的眼睛！”
　　“八嘎！看不见了！”
　　“烟雾！有烟雾弹！”

　　公园里，刚刚从爆炸混乱中勉强稳住阵脚、正准备追击学生的日伪军，再次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刺眼的白光让所有人瞬间失明，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浓密呛人的白烟更是让他们如同坠入浓雾，伸手不见五指！灼热的气浪和橡胶燃烧的恶臭令人窒息！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彻底！士兵和伪警们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浓烟和强光中乱撞、互相推搡、甚至开枪走火！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荡然无存！

　　混乱！极致的混乱！如同沸腾的熔炉！

　　---

　　阁楼上，楚骁的瞳孔被下方死胡同里爆发出的、那团如同小型太阳般的炽烈白光狠狠刺痛！他下意识地闭眼、侧头！即使隔着距离，那强光也让他眼前残留着大片的光斑！

　　当他强忍着不适，再次凝神看向下方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浓密如牛奶般的白色烟雾，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死胡同里翻涌而出，迅速吞噬着公园的边缘地带！烟雾中，隐约可见橘红色的火焰在翻滚升腾！而在这光、烟、火交织的毁灭性背景前，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身影——沈知寒！

　　他没有立刻逃离！

　　他站在翻腾的浓烟与烈焰的边缘！深灰色的工装被热浪鼓动，凌乱的黑发在灼热的气流中狂舞！他的脸上沾满烟尘，苍白得如同鬼魅，但那双眼睛——那双透过弥漫的烟雾，如同燃烧的寒星般射出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近乎神性的专注与……悲悯！

　　楚骁清晰地看到，沈知寒的目光，穿透浓烟和混乱，死死锁定在公园里几个因为惊慌失措而跑错了方向、正朝着日伪军封锁最严密的西门跌跌撞撞奔去的女学生身上！她们的身影在浓烟中时隐时现，如同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下一秒！

　　沈知寒动了！

　　他做出了一个让楚骁毕生难忘的动作！

　　只见他猛地扬起手臂！宽大的工装袖口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那扬手的姿态，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戏曲舞台上水袖甩动般的韵律感，却又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咻——咻——咻——！”

　　三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了火焰的呼啸！

　　三枚细小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物体——正是楚骁在茶楼见过的那种淬着幽蓝毒芒的钢针——如同三道致命的流光，从沈知寒扬起的袖口之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射向西门方向！

　　目标并非日伪士兵！而是——

　　“噗！噗！噗！”

　　三盏高悬在西门入口上方、用于夜间照明的探照大灯，玻璃灯罩应声而碎！灯泡瞬间熄灭！同时，钢针似乎还击中了灯柱的某些线路，爆出几簇刺眼的电火花！

　　西门区域，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与公园其他被强光和白烟笼罩的区域形成了鲜明对比！

　　混乱中的士兵和伪警，视线本就遭受了强光和白烟的双重打击，此刻西门灯光骤然熄灭，更是加剧了他们的混乱和恐慌！

　　“灯灭了！”
　　“有埋伏！小心狙击手！”
　　“保护太君！撤退！先撤退！”

　　西门附近的日伪军一片大乱，纷纷寻找掩体，朝着黑暗的虚空胡乱开枪，追击的势头被彻底打断！

　　而那几个跑错方向、几乎要撞入西门封锁线的女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混乱所救！她们惊恐地停下脚步，在黑暗中茫然四顾。

　　就在这时，浓烟翻滚的边缘，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沈知寒！他竟然冒着被流弹击中和被浓烟吞噬的危险，冲到了距离那几个女生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们。他只是朝着公园东侧围墙一个被炸塌的缺口方向，极其用力地、决绝地挥了一下手臂！然后，他的身影便毫不犹豫地再次没入滚滚浓烟之中，消失不见！

　　那个挥臂的动作，如同黑暗中无声的灯塔！

　　那几个女生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沈知寒指引的东侧缺口方向，亡命奔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围墙外的街巷阴影里。

　　混乱制造者，在完成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化学风暴与死亡指引后，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彻底融入了硝烟与黑暗。

　　阁楼上，楚骁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冰封。望远镜早已跌落在地。他不需要望远镜了。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发生的一切，那光、那火、那烟、那黑暗中精准的狙击、那如同神启般的指引……尤其是沈知寒站在烈焰浓烟前，那双燃烧着冰冷悲悯与决绝光芒的眼睛，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凿进了他的脑海！

　　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剧烈震撼，如同狂暴的海啸，瞬间席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