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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实验室升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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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液桶的毒气事件,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带着冰冷棱角的巨石,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实验室。虽然明面上被定性为“管理疏忽导致的意外”,研究所也象征性地派人来检查并重申了安全规程,但那无形的裂痕与紧绷感,却在实验室凝滞的空气里无声地蔓延、升温。
接下来的日子,楚骁的身影出现在实验室的频率明显增加。他不再只是靠墙而立,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他开始以一种更加实质性的、更具压迫感的方式,介入沈知寒的领域。
沈知寒在实验台前进行一组复杂的减压蒸馏实验,冷凝管中水流潺潺,烧瓶里的有机溶剂在真空下翻滚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特有的气味。楚骁就站在距离他不足两米的地方,双臂环抱,背靠着存放浓硫酸的大玻璃瓶柜,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从沈知寒握着真空旋塞的稳定手指,到他微微低垂的、被防护目镜遮挡的侧脸轮廓,再到烧瓶中翻滚的液体……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任何一个可能泄露情绪的瞬间。
那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如同手术刀般锋利,试图剖开沈知寒平静外表下的所有秘密。空气净化器的嗡鸣似乎都无法驱散这种被全方位、无死角监视的窒息感。
沈知寒仿佛毫无所觉。他依旧专注于眼前的实验,调节旋塞的动作精确而稳定,记录数据的笔迹清晰流畅。只是,他比以往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实验操作指令和记录,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与楚骁有任何眼神接触。他将自己完全封闭在那层冰冷的专业外壳之下,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实验仪器本身。
然而,细小的摩擦和无声的角力,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不断发生。
当沈知寒需要从楚骁身后那个试剂柜中取一瓶无水乙醇时,他没有开口要求对方让开。他只是拿着空烧杯,静静地站在楚骁身后半米处,目光落在试剂柜上,沉默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只剩下冷凝水流动的声音和真空泵低沉的嗡鸣。
楚骁似乎也打定了主意,身体纹丝不动,依旧保持着环抱双臂的姿势,仿佛身后的人不存在。一种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弥漫。
足足僵持了近一分钟。沈知寒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他极其轻微地向前挪动了半步,试图从楚骁身侧极其狭窄的空隙伸手去够那瓶乙醇。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试剂瓶的刹那——
楚骁的身体,如同背后长了眼睛,极其突兀地向后撤了半步!
这一步撤得幅度不大,却极其精准,刚好让沈知寒伸出的手落空。同时,楚骁的手肘仿佛“不经意”地、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向后一顶!
沈知寒猝不及防,伸出的手臂被楚骁的手肘狠狠撞了一下!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沈知寒的身体猛地一晃,手中的空烧杯差点脱手!手臂被撞击处传来一阵酸麻,更牵动了胸口尚未痊愈的隐痛。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防护目镜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锥,冷冷地刺向楚骁的后背。
楚骁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无辜的、却又充满挑衅的惊讶表情:“沈先生?抱歉,没注意你在后面。要拿什么?我帮你。”他嘴上说着抱歉,眼神里却毫无歉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沈知寒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楚骁,胸口因压抑的愤怒和疼痛而微微起伏。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瓶乙醇,转身走向实验台另一端,从另一个柜子里取出一瓶甲醇替代。整个过程,沉默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楚骁看着他隐忍的动作和微微绷紧的背脊线条,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监视变得更加紧密,如同跗骨之蛆。沈知寒去隔壁储藏室取备用冷凝管,楚骁会“恰好”也跟进去,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狭小的空间,带着硝烟和皮革气息的压迫感令人窒息。沈知寒在通风橱内操作有刺激性气味的实验,楚骁会拉过一把椅子,就坐在通风橱侧面不到一米的地方,隔着透明的防护挡板,目光如炬地“欣赏”着他的操作,仿佛在看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他甚至会“顺手”拿起沈知寒放在实验台边的实验记录本翻看,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和数据,带着一种审视所有物的姿态。
沈知寒的应对也更加谨慎,如同在布满地雷的冰面上行走。他所有的动作都变得更加规范、刻板,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教科书”般的精确。每一个试剂瓶的摆放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确保在楚骁的视线死角也能准确取用。他不再使用任何可能引起额外联想的特殊仪器或自制工具,所有操作都严格遵循最基础的实验室规程。他甚至在实验台显眼位置摊开放置着几本权威的德文、英文化学期刊,上面的论文内容恰好能“解释”他正在进行的一些看似复杂的实验目的。
他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毫无破绽、只专注于学术研究的化学家形象。沉默,是他最坚固的盾牌;精准的操作,是他无懈可击的铠甲。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张力并未因此减弱,反而因为这刻意的压制和无声的反抗,变得更加粘稠、更加灼热。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靠近(哪怕只是楚骁“路过”时带起的风),每一次目光的无声碰撞(哪怕隔着防护目镜),都像在干燥的空气中擦出无形的火花。
这天下午,沈知寒在进行一项需要加热回流的重要合成实验。圆底烧瓶中的液体在电热套的加热下平稳地沸腾,冷凝管回流着清澈的液滴。他需要定时添加一种关键的固体催化剂。催化剂存放在一个小的称量皿中,放在实验台靠近楚骁站立位置的边缘。
沈知寒计算好时间,拿起牛角药匙,准备取催化剂。楚骁的目光立刻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沈知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药匙稳稳地伸向称量皿。就在药匙尖端即将触碰到白色粉末的瞬间——
楚骁动了!他仿佛只是想调整一下站姿,身体极其自然地向前倾了一下!他的手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猛地撞在了沈知寒握着药匙的手肘上!
力量之大,远超之前的“无意”碰撞!
“当啷!”
牛角药匙脱手飞出,掉在水泥地上,断成两截!称量皿也被带翻,里面的白色催化剂粉末泼洒出来,弄脏了台面!
沈知寒的身体被撞得一个趔趄,手肘处传来清晰的钝痛!他猛地抬头,防护目镜后的眼神瞬间燃烧起冰冷的怒火,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他死死地盯着楚骁,胸口剧烈起伏,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牙关紧咬,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嘶吼!
楚骁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的“无意”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他看着地上断裂的药匙和泼洒的粉末,又看向沈知寒那双燃烧着怒火的、仿佛要将他洞穿的眼睛。一瞬间,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玩味和挑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懊恼,以及一种被对方眼中那赤裸裸的愤怒和痛苦所……刺中的感觉?
两人在弥漫着有机溶剂气味的空气中僵持着。沸腾的烧瓶发出咕嘟声,如同紧张的心跳。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
最终,是沈知寒先动了。他眼中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瞬间又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弯下腰,一言不发地捡起地上断裂的药匙,又拿出滤纸和毛刷,开始清理泼洒的催化剂粉末。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防护目镜后快速眨动的眼睫,泄露了那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
楚骁站在原地,看着沈知寒沉默清理的背影。那削瘦的肩背在白大褂下绷得笔直,带着一种无声的倔强和……脆弱。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撞击时对方手肘的触感。空气中那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张力,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却又在沈知寒冰冷的沉默中,被强行按捺下去。
实验室的温度,在无声的角力和压抑的怒火中,悄然攀升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下一次碰撞,或许就是冰层彻底碎裂、熔岩喷涌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