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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疑云再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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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余波在空气中震荡,浓烟如同狰狞的巨兽,吞噬着“春和茶楼”的二楼。碎裂的木片、瓦砾、翻倒的桌椅和惊惶哭喊的人群,构成了末日般的混乱图景。在这片狼藉之中,靠近楼梯口的一根粗大承重柱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磐石般矗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楚骁。
他身上的深灰色风衣沾满了灰尘和木屑,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下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透过弥漫的烟尘,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死死锁定在茶楼后厨通道口的方向——就在几秒钟前,沈知寒拉着那个穿藏青长衫的男人(“跑堂”),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那片混乱的烟尘之中。
爆炸发生时,他就在二楼。目标明确——沈知寒。昨夜地下密室那场交锋,那瓶致盲的幽蓝液体,那缕混合着苦橙与硝烟的独特气息,还有肩头带伤却依旧从容逃脱的身影……如同毒刺般深深扎进楚骁的神经。他调动了手下的眼线,自己也亲自出马,像最耐心的猎人,在这片鱼龙混杂的码头区域布下了天罗地网。他预判沈知寒可能会有动作,却没想到,会以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作为开场!
他目睹了全过程。
从沈知寒提着藤篮从容步入茶楼,到那个“跑堂”出现时的紧张交接,再到伪警侦缉队吴大疤瘌的“黑吃黑”突袭。他清晰地看到了沈知寒在吴大疤瘌即将夺走“跑堂”手中木盒时,那“失手”打翻藤篮、释放出浓郁玫瑰香气引开注意力的“巧合”。更看到了吴大疤瘌手背上那根快如闪电、淬着幽蓝毒芒的钢针!那绝不是偶然!
然后,就是那场精准掐着时间点、威力控制得恰到好处的一楼爆炸!制造混乱,摧毁秩序,完美地掩护了目标撤离!
这一切,快如电光石火,却又环环相扣,精准得如同最精密的化学实验!每一个看似意外的环节,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掌控全局的算计!
楚骁甚至没有看清那根毒针是如何发出的,更不知道那□□是什么、何时被安放!沈知寒就像一团行走的迷雾,每一次你以为抓住了他的破绽,下一刻他就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引爆一场更致命的混乱!
强烈的震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楚骁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他扶着冰冷的砖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爆炸的冲击波让他耳膜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跗骨之蛆般钻进他鼻腔的——熟悉的、冰冷的苦橙香气!混杂着硝烟,如同昨夜密室里那场交锋的残酷余韵!
“队长!”一个穿着短褂的手下气喘吁吁地穿过混乱的人群,猫着腰冲到楚骁身边,脸上带着惊魂未定,“一楼炸了!死了两个侦缉队的,伤了七八个茶客!姓吴的胖子手肿得像猪蹄,被抬走了!沈知寒……跟丢了!后巷口我们的人只看到一辆没牌照的黄包车冲出去,追了两条街,拐进弄堂就没了影!”
楚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里的血丝似乎更重了,但燃烧的怒火却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锐利、也更冰冷的寒芒。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强行压抑的凶兽,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低气压。
手下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楚骁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大厅,落向“听雨轩”雅座门口那片狼藉的地面。那里散落着“跑堂”被吴大疤瘌倒出的点心、账册,还有那个被抛弃的红绸木盒。盒子盖已经摔开,里面滚落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瓶身碎裂,浓稠的玫瑰精油流淌了一地,散发着馥郁却无害的甜香。
他迈开步子,无视脚下呻吟的伤者和惊恐的人群,如同分开波浪的礁石,一步步走向那片狼藉。军靴踏过流淌的精油和碎玻璃,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蹲下身,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没有去碰那些玫瑰精油,而是精准地拨开几块碎裂的点心和一个翻倒的点心篮子。篮子的竹篾缝隙里,一个衬着深蓝色丝绒、看起来更为精致的方形小木盒,静静地躺在那里。盒盖紧闭,毫发无损。
正是沈知寒在混乱中塞进去的那个木盒!装着那瓶致命的“波斯玫瑰红”!
楚骁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木盒的表面。丝绒上沾着一点灰尘和油渍,没有任何指纹留下。他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木盒一角,没有打开。他能感觉到盒子的分量,也能嗅到那透过木质缝隙、依旧顽强逸散出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普通玫瑰精油的、更冷冽、更……危险的气息。
“队长,这……”手下跟过来,看着楚骁手中的盒子,不明所以。
楚骁站起身,将木盒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没有回答手下的话,目光再次投向沈知寒消失的后厨通道口。浓烟尚未散尽,那里只剩下空洞的黑暗。
跑了。
又一次,在他布下的网中,在如此混乱凶险的绝境之下,沈知寒不仅全身而退,还成功带走了目标人物(“跑堂”),甚至……留下了这个充满挑衅和谜团的“礼物”!
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这惊心动魄的码头交锋,变得更加浓重、更加诡谲地聚拢在沈知寒的周围。他到底是什么人?那根毒针从何而来?□□如何安置?这盒子里装的又是什么?他救走的那个“跑堂”,又是何方神圣?
无数个问题在楚骁脑海中激烈碰撞。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个冰冷的木盒,指腹仿佛能隔着丝绒和木料,感受到里面那瓶“香水”所蕴含的、足以致命的冰冷力量。这气息,昨夜在地下密室就曾惊鸿一瞥,带着毁灭的诱惑。
“比子弹更烈?”楚骁低沉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如同压抑的雷鸣。他抬起头,帽檐阴影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勾出一个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沈知寒……”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带着一种发现致命新猎物般的兴奋和更深的、势在必得的掠夺欲。
“我倒要看看,你这‘香水’,到底有多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