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11、暗流中的舞步

　　十六铺码头的喧嚣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撞击着浑浊的黄浦江水，也撞击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的耳膜。汽笛嘶鸣，苦力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搬运货物的撞击声、小贩的叫卖声、轮船锅炉的轰鸣声……汇合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交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汗臭味、劣质煤烟味，还有江风也吹不散的、货物腐烂的甜腻气息。

　　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地带，“春和茶楼”那栋略显陈旧的三层木楼，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伫立着。午时刚过，茶楼里已是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茶客的谈笑声、麻将牌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沈知寒提着藤篮，步履从容地踏上二楼。喧嚣声浪扑面而来，混杂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汗味和点心油腻的甜香。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楼层。靠窗的位置，“听雨轩”雅座的竹帘半卷着，里面似乎空无一人。窗台上，第三盆文竹青翠依旧。

　　他走到“听雨轩”门口，并未直接进入，而是转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恰好能看到“听雨轩”门口的动静，又不显得刻意。跑堂殷勤地过来招呼：“先生几位？喝点什么？”

　　“一壶雨前龙井。”沈知寒的声音温和平淡，将藤篮放在脚边，“等人。”

　　跑堂应声而去。沈知寒的目光落在窗边那盆文竹上，又缓缓移开，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茶楼里的众生相：高谈阔论的商人，愁眉苦脸的账房，低声密语的神秘客，还有角落里几个眼神飘忽、穿着短褂的精悍汉子——他们的目光如同钩子，在拥挤的茶客中来回逡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知寒端起粗瓷茶杯，杯沿遮掩着他微微抿紧的唇线。指尖冰凉。楚骁的阴影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看似喧闹的空间。他能感觉到，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正随着正午阳光的偏移，在喧嚣的表象下悄然凝聚。

　　终于，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手里也提着一个样式相似的藤编提篮。他看起来像个斯文的教书先生，但镜片后的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焦虑。他的目光飞快地在二楼扫视，当看到窗边第三盆文竹时，明显松了口气，脚步径直朝着“听雨轩”走去。

　　来了！“跑堂”。

　　沈知寒放下茶杯，提起脚边的藤篮，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听雨轩”走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知寒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而“跑堂”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在看到沈知寒的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希望和更深焦虑的光芒。

　　就在两人即将在“听雨轩”门口擦肩而过，准备进入雅座交接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木器碎裂声、茶客惊恐的尖叫声和混乱的脚步声！

　　“盘查！所有人不许动！” 一声粗暴的、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厉喝如同炸雷般在茶楼里响起！

　　沈知寒的脚步瞬间顿住！“跑堂”更是脸色煞白，手中的藤篮差点脱手！

　　变故突生！不是楚骁的军统特务，而是伪警察局的侦缉队！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手持□□的伪警如同凶神恶煞般涌上二楼楼梯口，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封锁了通道！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腰挎盒子炮的胖子，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和凶狠的光，正是伪警察局臭名昭著的侦缉队长——吴大疤瘌！

　　“都给老子站好！例行检查！谁敢乱动，老子手里的家伙可不认人！”吴大疤瘌唾沫横飞，目光如同毒蛇般在惊慌失措的茶客脸上扫过，最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牢牢锁定了站在“听雨轩”门口、脸色惨白的“跑堂”！

　　“哟呵！这不是瑞丰洋行的王襄理吗？不在洋行里算账，跑这乱哄哄的码头茶楼来喝什么闲茶？”吴大疤瘌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目光却瞟向“跑堂”手中紧握的藤篮。

　　“跑堂”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金丝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吴……吴队长……我……我就是来会个朋友……”

　　“朋友？”吴大疤瘌猛地伸手，一把夺过“跑堂”手中的藤篮！“让老子看看你朋友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他粗暴地掀开篮盖，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在地上——几包点心，一本账册，还有一个用红绸包裹的、沉甸甸的小木盒！

　　“跑堂”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沈知寒的心猛地一沉！是黑吃黑！吴大疤瘌这伙人根本不是例行检查，他们是冲着这笔“交易”来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那瓶“波斯玫瑰红”，或者更糟，是“跑堂”身上可能携带的情报或经费！他们早就盯上了！

　　吴大疤瘌弯腰捡起那个红绸包裹的木盒，掂量了一下，脸上贪婪的笑容更盛。他正要打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楼下混乱淹没的声响，从沈知寒脚边传来！

　　是他手中藤篮的盖子，不知怎么，“不小心”被碰开了。里面几块素净的绣花手帕和那包茉莉香膏滑落出来。同时，一股极其馥郁、甜美到近乎霸道的玫瑰香气，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猛地从藤篮里爆发出来！瞬间盖过了茶楼里所有的气味，浓烈得让靠近的几个伪警都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吴大疤瘌的动作猛地一顿！贪婪的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顶级的玫瑰香气吸引，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转向沈知寒！他手中的红绸木盒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什么玩意儿？这么香？”吴大疤瘌的三角眼死死盯住沈知寒脚边的藤篮，以及篮底那个露出精致一角的衬丝绒木盒。

　　沈知寒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慌”和“懊恼”，连忙弯腰去捡散落的手帕和香膏，同时试图合上藤篮盖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慌乱。“没……没什么……一点自家铺子的香货，不值钱的东西……”

　　“不值钱？”吴大疤瘌嗤笑一声，几步跨到沈知寒面前，粗鲁地一把推开他，伸手就朝藤篮底部的木盒抓去！“老子闻着就值钱！拿过来！”

　　就在吴大疤瘌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木盒的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响起！

　　吴大疤瘌只觉得手背猛地一痛！低头一看，只见手背上赫然钉着一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钢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啊！”吴大疤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触电般缩回手！剧痛和一种瞬间蔓延开的麻痹感让他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他惊恐地看着自己迅速肿胀发黑的手背，如同见了鬼！“有埋伏！给我抓……”他惊怒交加的吼声还没完全出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毫无预兆地从茶楼一楼大厅猛烈炸开！

　　巨大的火球伴随着狂暴的冲击波和浓密的黑烟冲天而起！木质的楼板在恐怖的巨响中剧烈颤抖、呻吟！整个茶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掀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瓦片如同暴雨般砸落！二楼的茶客们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喊和尖叫，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炸弹！有炸弹！”
　　“快跑啊！”
　　“我的腿！救命！”

　　混乱！极致的混乱瞬间吞噬了一切！惊恐的人群如同无头苍蝇般互相推搡、践踏，朝着楼梯口和任何可能的出口亡命奔逃！伪警们也彻底慌了神，有人试图维持秩序，有人则吓得抱头鼠窜，还有人朝着楼下胡乱开枪！

　　吴大疤瘌被爆炸的气浪掀了个趔趄，手背上的剧毒钢针和爆炸的惊吓让他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木盒和“跑堂”？被手下连拖带拽地护着往楼下冲去。

　　沈知寒在爆炸响起的瞬间，身体如同早有预判般猛地伏低！他一把抓起地上那个属于“跑堂”的红绸木盒（里面是真正的玫瑰精油和可能的情报），同时飞快地将自己藤篮里那个装着致命“波斯玫瑰红”的衬丝绒木盒塞进混乱中一个滚到脚边的点心篮子下面！动作快如鬼魅！

　　“走！”他对着旁边被爆炸震懵、面无人色的“跑堂”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一把抓住“跑堂”的胳膊，借着人群疯狂奔逃的混乱洪流，如同两条游鱼，敏捷地逆着人流，冲向茶楼后厨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通往后面小巷的杂役通道！

　　爆炸的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视线。哭喊声、枪声、木头的断裂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乐章。沈知寒拉着“跑堂”，在弥漫的烟尘和四散奔逃的人影中穿梭，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的肩伤在剧烈的动作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头上布满冷汗，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精准地避开慌乱的人群和倒塌的障碍物。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致命的芬芳，在硝烟与血色中，悄然完成了它危险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