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13、 滴定终点

　　法租界边缘，一栋挂着“沪江大学化学研究所合作实验室”牌子的灰色小楼，在连绵的阴雨中显得格外沉寂。雨水顺着斑驳的墙皮蜿蜒流下，在青石台阶上汇成浑浊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被雨水稀释了的化学试剂气息。

　　实验室内部却灯火通明。巨大的橡木实验台占据中央，上面林立的烧杯、冷凝管、分液漏斗在惨白的白炽灯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泽。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竭力过滤着复杂的气味分子，但那股混合着酸、碱、溶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金属气息的实验室专属味道，依旧顽固地弥漫着。

　　沈知寒穿着整洁的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正在进行一项精细的滴定实验。他微微低着头，防护目镜后的眼神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控制着酸式滴定管的旋塞，一滴、一滴……无色透明的标准盐酸溶液，精准地落入下方锥形瓶中盛放的、呈现淡粉色的待测碱液中。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溶液颜色的变化，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终点——粉红色彻底消失，变为无色的瞬间。

　　楚骁就靠在对面的试剂柜旁，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他没有穿军装，一身深灰色的便服，少了几分军旅的硬朗，却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质的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沈知寒身上，而是状似随意地扫视着实验室里的各种仪器、试剂瓶，以及墙角那个巨大的、标注着“废液”的耐酸塑料桶。那桶口半开着，隐约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有机溶剂的酸腐气味。

　　“沈先生对滴定实验，似乎情有独钟？”楚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探究，目光终于落在了沈知寒握着滴定管的手上。那双手稳定得可怕，没有丝毫颤抖。

　　沈知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直到一滴盐酸落下，锥形瓶中的粉色瞬间褪尽，变为纯净的无色。他立刻停止滴定，动作精准流畅。他这才抬起头，防护目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楚骁，声音清冷：“化学的精确，如同命运的轨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滴定终点，就是那个不容置疑的裁决点。”他一边说着，一边记录下滴定管上的读数，动作一丝不苟。

　　“裁决点？”楚骁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他踱步靠近实验台，目光扫过锥形瓶中无色的液体，“裁决什么？是溶液的浓度，还是……”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沈知寒，“……人的立场？”

　　沈知寒没有接话，只是将记录好的数据夹进旁边的笔记本。他拿起锥形瓶，准备将反应后的废液倒入墙角的废液桶。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实验室操作。

　　楚骁的目光，如同最隐蔽的探针，紧紧锁住沈知寒走向废液桶的身影。他的呼吸似乎放轻了，把玩打火机的手指也停顿下来，全身的肌肉在便服下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空气中弥漫的化学气味似乎变得更加浓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陷阱的冰冷气息。

　　沈知寒走到巨大的废液桶旁。桶内液体浑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黄绿色，表面漂浮着一些未完全溶解的有机絮状物，散发出刺鼻的混合气味。他神情如常，单手握住锥形瓶口，准备倾倒。

　　就在瓶口即将对准废液桶内部、手腕微微倾斜的瞬间——

　　“呲啦——！”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音，突兀地从废液桶内部响起！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白色烟雾，猛地从桶口逸散出来！烟雾接触到空气，迅速弥漫开来！

　　沈知寒的动作瞬间僵住！防护目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屏住呼吸，身体如同触电般向后急退！

　　但已经晚了！

　　那股带着甜腥味的白烟，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虽然沈知寒反应极快，只吸入了极其微弱的几缕，但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灼烧感瞬间从鼻腔、咽喉直冲而下！紧接着是剧烈的眩晕感和窒息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他的气管！

　　“呃！” 沈知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中的锥形瓶“哐当”一声脱手砸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缘！剧烈的咳嗽瞬间爆发出来，每一次都牵扯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他单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撑住实验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防护目镜瞬间蒙上了一层他呼出的白雾，镜片后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充满了生理性的痛苦和惊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依旧在逸散着白烟的废液桶，又猛地转向楚骁！

　　楚骁站在原地，脸上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无踪。他紧盯着沈知寒剧烈反应的身体，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他放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紧了什么。他并未上前，也没有任何救助的动作，只是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记录着这场“意外事故”的每一个细节。

　　“怎么……回事？”楚骁的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桶里是什么？”

　　沈知寒的咳嗽如同破旧的风箱，撕心裂肺。他强忍着窒息感和眩晕感，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防护目镜，死死盯住楚骁。那眼神里，痛苦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彻骨的冰冷！陷阱！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利用实验室常规操作伪装的致命陷阱！

　　废液桶……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混合废液！里面被加入了某种遇水或遇酸会剧烈反应、释放剧毒烟雾的化学物质！很可能是某种有机磷化物或者含砷化合物！目标就是他！楚骁在用他的命，来试探他的“真实反应”！

　　“咳咳……你……你……”沈知寒的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灼痛。他撑着实验台的手指因为剧痛和愤怒而深深抠进木质的台面边缘。

　　“别说话！”楚骁终于动了，他快步走向实验室角落的通风橱控制开关，猛地将排风功率开到最大！巨大的抽风声响起，弥漫的白烟被迅速吸走。他又走到墙边，打开了实验室所有的窗户，冰冷的雨气和风猛地灌入，冲淡了残留的毒气。

　　做完这些，他才走向沈知寒，从实验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简易的防毒面具（实验室常备），递了过去，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戴上！可能是残留溶剂混合产生了未知反应，释放了有毒气体。”他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沈知寒没有接面具，他依旧死死地捂住口鼻，身体因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而蜷缩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下滚烫的刀片。防护目镜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楚骁递过来的面具，又缓缓抬起，迎上楚骁那看似关切、实则深不见底的审视目光。

　　冰冷的愤怒如同岩浆，在他濒临窒息的胸腔里奔涌、咆哮。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是致命的破绽。他需要的是……时间。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撕心裂肺的咳嗽，用一种极其虚弱、如同游丝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水……洗眼……冲淋……” 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实验室角落的紧急洗眼冲淋装置。

　　楚骁眼神微动，没有阻拦，反而侧身让开一步，目光依旧紧紧锁住沈知寒的每一个动作。

　　沈知寒几乎是拖着身体，踉跄着扑向那个不锈钢的洗眼喷头。他一把扯下自己的防护目镜扔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却异常迅速地拧开冷水开关！

　　“哗——！”

　　冰冷刺骨的水流如同瀑布般冲击而下！沈知寒将整个头脸都埋进了水流之中！冰冷的水刺激着被毒气灼伤的黏膜，带来短暂的麻痹感，也冲走了部分残留的毒剂。他紧闭双眼，让水流猛烈地冲刷着眼部和口鼻区域，身体在冰冷的水流中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

　　水流声掩盖了他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

　　楚骁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水流冲刷着沈知寒苍白的脸，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他优美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滑入因剧烈喘息而微微敞开的领口，消失在那片被白大褂覆盖的、因痛苦而起伏的胸膛。脆弱，极致的脆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冰冷的灯光和水流之下。

　　这画面，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被摧毁的美感。

　　楚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缓缓松开了紧握的东西——那是一个微型的、可以瞬间释放强效解毒喷雾的装置。他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试探成功的冰冷审视，看到猎物濒死的本能兴奋，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脆弱景象莫名攫住的……悸动。

　　水流持续冲刷着。沈知寒的身体颤抖渐渐平息，咳嗽也微弱下去，只剩下急促而压抑的喘息。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任由冷水冲刷，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愤怒和冰冷的算计，都冲刷进这无情的管道深处。

　　这场滴定实验的终点，没有裁决出溶液的浓度。它裁决出的，是猎人与猎物之间那道骤然加深、再也无法弥合的冰冷鸿沟，以及一种在死亡边缘游走后，悄然滋生的、更危险的东西。冰冷的实验室里，只有水流声单调地回响，如同哀悼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