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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危险的芬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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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稀薄清新,混杂着黄浦江的潮气与梧桐树叶的微涩。霞飞路,“清漪香水铺”紧闭的雕花木门内,却弥漫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浓烈的消毒水味道霸道地盖过了店里原本的各式花香。沈知寒褪下染血的旧外套和防护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丝绸衬衣,坐在一张红木圆凳上。左侧肩胛骨下方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子弹擦过撕裂的皮肉边缘翻卷着,渗着暗红的血珠,衬得他本就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粘在苍白的额角,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细密的、钻心的抽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那伤口是长在别人身上。
他用镊子夹着浸透了酒精的棉球,咬着牙,动作极其稳定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残留的爆炸粉尘。酒精触碰伤口的剧痛让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捏着镊子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德文化学典籍。书页间夹着一张薄如蝉翼、边缘被烧焦的纸条,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行难以辨认的密码。旁边,放着一小瓶几乎透明的液体——高纯度医用□□,正是昨夜助他脱身的关键。更显眼的是一个敞开的银质烟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特制的香烟,滤嘴处能看到细微的、颜色略深的颗粒物——那是他自制的、掺入了微量高敏感度□□的“礼物”。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和血腥气,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楚骁身上的硝烟和皮革混合的味道,顽固地萦绕在鼻端,如同那个男人阴魂不散的视线。
就在这时,店铺后门传来三短两长、极其轻微的叩击声,如同鸟喙轻啄。节奏精准,带着约定好的韵律。
沈知寒清理伤口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移半分。他用干净的纱布压住伤口,单手迅速而无声地将烟盒盖好塞进内袋,同时将那瓶□□推入桌下暗格。另一只手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景泰蓝小香炉,拨开里面燃尽的玫瑰香灰,将那张烧焦的密码纸条仔细地埋了进去,再盖上一层新的香灰。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脚步因肩伤而略显滞涩,却依旧无声地穿过店铺,打开了后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褂、头戴破旧毡帽的矮瘦男人,推着一辆装满新鲜茉莉花的独轮车。他看起来像个最寻常不过的花农,脸上刻着风霜和麻木,只有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在接触到沈知寒的瞬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沈老板,今早刚摘的‘夜光白’(茉莉品种代号),水汽足,香得正。”花农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知寒肩头被白色衬衣遮掩、却依旧渗出点点暗红的位置,眼神微凝。
沈知寒微微颔首,侧身让他进来,同时掩上了门。他没有看花农的眼睛,目光落在独轮车上那堆洁白馥郁的茉莉花上,语气平淡:“老规矩,后院过秤。”仿佛只是在谈一笔最普通的香料买卖。
花农推着车,熟门熟路地穿过店铺狭窄的过道,来到后院天井。这里更隐蔽,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只有头顶一方狭窄的天空。沈知寒没有去动那些茉莉花,而是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石水缸旁。水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水面上飘着几片睡莲叶子。
“水浑了,”沈知寒看着水面,突兀地说了一句。
花农立刻接口,声音压得更低:“‘鲶鱼’(日伪特务代号)昨晚闹腾得厉害,‘渔夫’(我方线人代号)折了两个,‘码头’(联络点代号)暂时封了。”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中,“‘老窖’(指代上级组织)的新‘酒曲’(指代任务指令)到了,要一批顶级的‘波斯玫瑰红’(指代一种极其稀有、用于传递情报的特殊化学溶剂),量不大,但要快,要纯。‘茶楼’(指代交易地点)的‘跑堂’(指代联络员)等着验货,‘东家’(指代日方或需清除目标)鼻子灵得很。”
沈知寒的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睡莲叶子,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波斯玫瑰红’?”他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东西,香气霸道,沾手就留痕。‘茶楼’人多眼杂,‘跑堂’靠得住?”
“靠得住。‘东家’最近迷上了‘茶楼’新来的‘红角’(掩护身份),盯得紧,反而灯下黑。”花农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迅速塞进沈知寒垂在身侧的手中,触感冰凉坚硬,像是一块特殊的矿石。“这是‘定金’和‘引子’。‘跑堂’认货也认‘香’(指特定暗号)。午时三刻,‘茶楼’二楼雅座‘听雨轩’,靠窗第三盆文竹。”他顿了顿,补充道,“‘老窖’交代,这次‘酒’烈,务必小心‘封坛’(指确保安全撤离)。”
沈知寒掂量了一下手中油纸包的重量和质感,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了衬衣内袋,紧贴着那盒特制香烟。他肩头的伤口因为动作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恢复平静。“知道了。‘夜光白’的钱,月底一起结。”
花农点点头,不再多言,推起空了大半的独轮车,低着头,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了。天井里只剩下浓郁得化不开的茉莉花香,以及沈知寒站在水缸边,孤峭的身影。
他低头看着水中的游鱼,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肩上那片刺目的暗红。午时三刻……十六铺码头附近的“春和茶楼”……波斯玫瑰红……还有那个隐藏在茶客中的“跑堂”……
这看似寻常的香料交易,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楚骁昨夜吃了大亏,此刻恐怕正调动着军统在上海的所有眼线,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疯狂地搜捕着他的踪迹。肩上的伤是显眼的标记,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来致命的窥探。
沈知寒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肩头伤口的位置,剧痛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转身回到店铺内,走向柜台后面一个上锁的紫檀木柜。打开锁,里面并非香水瓶,而是整齐摆放着几个小巧的玻璃安瓿瓶,标签上标注着复杂的化学式。他取出其中一个装着无色液体的瓶子,标签上写着:HCN (Trace)。氰化氢,剧毒,微量。
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滴管吸取了极其微少的一滴,滴入一个空的小瓷碟中。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安瓿瓶中取出一滴同样无色的液体(□□),滴入旁边。最后,他从内袋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灰白色、带着奇异光泽的矿石——铊盐矿石。他用镊子夹起米粒大小的一点点粉末,放入第三个瓷碟。
三种物质,剧毒、强效麻醉剂、放射性重金属盐。单独存放都极其危险,组合起来……更是难以想象的毁灭性配方。他需要的,只是其中一种作为“波斯玫瑰红”的溶剂载体,但另外两种,是必要时用来“封坛”的底牌。
他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特制的双层玻璃香水瓶。外层是清澈的玫瑰精油,内层则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微型腔室。他将那滴剧毒的氰化氢溶液,用最精密的毛细管注入内层腔室,小心密封。然后,他开始调制外层的玫瑰精油,加入几滴□□作为稳定剂和加速挥发的媒介,最后,用镊子将那一小撮铊盐粉末,极其均匀地撒入精油之中。粉末迅速溶解,消失无踪。
一瓶看似纯净、散发着顶级玫瑰馥郁芬芳的“波斯玫瑰红”在他手中诞生。香气甜美醉人,如同最无害的奢侈品。只有沈知寒知道,这瓶子里装着何等致命的方程式——一旦外层精油被特定溶剂(比如目标人物常用的某种茶水)溶解破坏,内层的剧毒氰化氢蒸汽将瞬间释放;而溶解在精油中的铊盐,则是缓慢而无法察觉的死亡赠礼,足以让接触者在一段时间后脏器衰竭而死。
他将这瓶“香水”放入一个衬着丝绒的精致木盒中,盖好。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拿起旁边另一个普通的香水瓶,里面装的是真正的、无害的顶级玫瑰精油,作为备用的“幌子”。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沈知寒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衫,质地柔软垂顺,巧妙地遮掩了肩部的绷带。他将那特制的木盒放入一个不起眼的藤编提篮底层,上面盖上几块素净的绣花手帕和一包新制的茉莉香膏。又将那瓶真正的精油放入袖袋。最后,他对着柜台旁一面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
镜中的人,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昨夜的生死搏杀和肩上的伤痛,仿佛都被他强行压制在这副温润如玉的文人皮囊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随着午时三刻的临近,一下下沉重地敲击着肋骨,如同战鼓。
他提起藤篮,推开香水铺厚重的木门。
门外,霞飞路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法租界表面的繁华依旧。沈知寒的身影汇入人流,步履从容,如同一个去赴寻常约会的雅士。只有空气中,似乎有极淡的、混杂着玫瑰甜香与一丝冰冷化学制剂的气息,在他经过时悄然弥散,转瞬又被市井的喧嚣彻底吞没。
危险的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已悄然缠绕上这瓶芬芳的“波斯玫瑰红”,指向十六铺码头那片喧嚣与暗流并存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