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尘录》不毛之地

5、抵达

　　残阳斜照，风卷黄沙。
　　无问轩内，
　　“客官，您的茶。”
　　跑堂的伙计弯腰递上一碗绿茶，青瓷碗散发着淡淡的茶香，茶馆里烟气缭绕，几张木桌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客人。
　　薛婉离头戴面纱，薄纱下的朱唇轻抿了一口绿茶，和对面正在慢条斯理，事不关己剥着花生的付听谰不同，她借着面纱的遮挡，观察着茶馆四周。
　　只见一名女子坐在窗边，一顶宽檐黑帽压得极低，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和一抹薄唇。
　　那唇色极淡，像刀锋上凝的霜，唇角微微抿着，不笑也不语。
　　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搭在茶盏边缘，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锋利。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肤色白得近乎病态，却缠着几道旧伤疤，浅褐色的痕迹像毒蛇般蜿蜒而上，没入衣料深处。女子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腕间银铃，铃不响，袖口却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角落里一名男子独坐一桌，手中轻摇着扇子，眼神微眯地欣赏着茶馆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许不闻靠在柱旁闭目休息，双手交叉在胸前，剑未出鞘，可周身三寸内无人靠近，连飞蝇见了都绕道。察觉到一束打量的目光，他突然睁开眼睛，精准捕捉到了薄纱后面那双透亮的黑眸，与薛婉离颔首示意。
　　店门口，一位身形硬朗的少年蹲在门槛边磨匕首，那刀刃刮过磨石的声音刺得人耳根发麻。
　　柜台前时不时传来店家欢笑的声音，公子模样的少年郎斜坐在柜台前，笑眯眯地和店家唠嗑，手里还把玩着一枚铜钱
　　“老丈，听说最近去西域的人很多啊？”
　　店家擦着碗，眼皮都不抬：“客官打听这个做什么？”
　　于山妄笑意更深，铜钱“叮”地弹起，又稳稳接住。
　　“好奇嘛，毕竟……”他余光扫过茶馆里的人，“这么多人上赶着去那里，总得有个理由，对吧？”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卷着沙尘灌进来。
　　裴琰清迈步而入，一身素色长衫，手摇羽扇，一副纨绔公子哥的模样。
　　茶馆里几道目光瞬间盯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他径直走到柜台，指尖轻叩台面。
　　“一壶热酒，加姜。”
　　店家没动，只掀了掀眼皮：“客官，咱们这儿只卖茶。”
　　裴琰清笑了，声音不高不低，扫视了一圈整个茶馆，最后视线定格在了某处，又淡淡的收回了目光：
　　“那就只能换地方喝，毕竟———人等着呢。”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茶馆角落里“哗啦”站起七八个黑衣汉子，腰间清一色别着绿穗短刀。
　　啧，绿门桥。
　　于山妄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为首的疤脸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公子，别急着走啊。”
　　他“哐”地一脚踹翻茶桌，茶馆里的人瞬间被分成了两派，“你们剩下的人把钱财留下，我也可以考虑考虑放你们走......"
　　话没说完。
　　“噗！”
　　一柄匕首已经钉进了他的喉咙。
　　周文珀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还抛着另一把刀，眼神冷得像在看死人。
　　“你吵到我看画了。”
　　眼看着旁边一个大汉抄起水壶就要往这边砸，裴琰清默不作声，在快要扔过来时拔剑一挥，瓷器立马在空中碎成好几片。
　　许不闻的剑甚至没完全出鞘，只是寒光一闪，三个绿衣人已经捂着脖子倒下。
　　无人看见的角落，姬虞婧袖口银铃轻晃，离她最近的那个杀手突然抽搐着倒地，口吐黑血。
　　薛婉离连头都没抬，只是静静的喝着手中的茶，好像事不关己。
　　十息之内，绿门桥的人全躺了。
　　只剩一个。
　　于山妄蹲在那唯一还残存着几口气的人的面前，笑眯眯地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
　　“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
　　他拍了拍对方的脸，“下次再出来吓唬人，喂的就是‘阎罗笑’了。”
　　那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这几个人应该是冒牌货，以绿门桥的实力……不该这么烂。”
　　薛婉离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捡起地上掉落的玉牌，把玩到。
　　裴琰清叹了口气，用余光淡淡地瞥了一眼躲在帘子后面不敢出声的店家，心下冷笑，面上却不显，只微笑着拱手作揖道：“感谢各位少侠出手相救，在下裴琰清，想必各位也都准备往西去，既然此处......山匪作乱，不如一起结伴同行，也好互相之间能有个照应，等到了前面客栈，我做东，请你们吃饭，以表谢意，各位觉得如何？”
　　见此情景，文无咎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说：“咳......那既然这样，也好，鄙人......温如玉。”
　　于山妄强忍住笑意，随即也道：“鄙人吴语。”
　　话音刚落，察觉到几束视线同时看了过来，尤其是对面那人，恨不得用目光穿透他。
　　“白不眠”
　　“叶碧水”
　　“......”
　　话音刚落，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周文珀和许不闻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默契的移开视线。
　　“郝梧聊。”角落里许久不出声的姬虞婧突然来了一句。
　　“......”
　　裴琰清最后看向了角落里的薛婉离，“薛小姐，事关圣人旨意，恐怕我们要速速动身了，不过，旁边这位是..…
　　“我的贴身侍女，阿绿。”梵慎初向众人介绍道。付听谰面无表情，向裴琰清点头示意。
　　“既然麻烦也解决完了，我们早点出发吧。”裴琰清看向了众人，淡声道。
　　转头又看了眼满地的狼藉，随手掏出几枚银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茶馆重归寂静，只剩一地尸体，和未凉的茶。
　　店家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快速收好了银子，又看向几人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
　　戈壁边缘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拍打着马车的篷布。他们从茶馆出发后，坐着各自的马车，相互之间不远不近的行进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此起彼伏，一辆车队在黄沙中缓缓前进。
　　灰篷马车突然减速时，薛婉离正在羊皮地图上标注第六个墨点。
　　“我没看错的话，刚刚那群应该是户部侍郎的人吧，不过看那架势，似乎并没有要痛下杀手的意思，估计……是在试探我们吧。”一直沉默着的付听谰状似无意开口道。
　　薛婉离握着笔的手忽然一顿，说道：“不过这裴三公子还算聪明，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暴露其他人的身份。”
　　“裴公子请您过目这个。”车内的聊天忽然被打断，马车夫从窗缝递进半片青黑色的玄武岩，断面光滑如镜。指腹抚过冰凉的切面，薛婉离眼神微凝。这种工艺她只在将作监见过，但岩片背面的雪花状结晶分明是昆仑山特有的矿物结构。
　　“停车。”说罢，掀开车帘。
　　“你先呆在车上，等我回来，就在这附近。”转头看向付听谰带着疑问的目光，薛婉离淡淡道。
　　裴琰清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十丈外，车帘掀起一角。
　　“陇西急递。”刚踏入车厢，薛婉离就推过火漆密信。沉水香的气息里混着一丝铁锈味，来自他指尖未擦净的墨渍，那颜色暗得发紫。
　　“第七支商队。”他翻过岩片，背面用针尖刻着微小的突厥数字，“都在同一天失踪，但骆驼...”
　　“完好无损地走到了目的地。”她接话道，铜炉里的炭火明明将熄，水却诡异地沸腾着，“空驼队，商队全员失踪，但货物和骆驼完好无损地走到了目的地，是这样吗？”
　　茶汤注入青瓷杯的声音突然一滞。裴琰清没说话，从茶盘暗格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布：“这是三年前龟兹进贡的《西域风物志》副本，你仔细看看。”
　　“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薛婉离眉头微蹙，有些疑惑的看向一旁正风轻云淡喝着茶的人。
　　“你再仔细看看这里。”裴琰清放下杯子，修长的食指轻叩地图上的某处地方。
　　薛婉离的瞳孔微微收缩。记载昆仑山物产的字里行间，被人用针尖刺出几乎不可见的小孔，对着光看时，连成一段突厥文：雪线上升处，牧羊人看见自己的影子留在岩石上。
　　“上个月兵部职方司的测绘官..."裴琰清突然改用指尖蘸茶，在几案上画了道曲线，"发现昆仑北麓三座山峰的影长，比《元和郡县图志》记载的短了十二丈。"
　　两人同时沉默。
　　山峰不会长高，日影不会缩短——除非整座山体的位置发生了移动。
　　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两人背后同时发凉。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薛婉离扶住几案的瞬间，袖中滑出半块青黑色的岩片，“当”地落在裴琰清展开的舆图上。那岩片边缘异常光滑，像是被什么利器整齐切开。
　　“最后那支商队留下的。”他声音平静，将两块岩片拼在了一起，“在驼铃里发现的。”
　　薛婉离的指尖抚过岩片断面。这种光泽她只在一种地方见过，曾经将作监用西域金刚砂打磨的镜面。但手中这块分明是昆仑山特有的玄武岩，究竟是什么能把它切得比铜镜还平整？
　　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裴琰清掀帘的刹那，薛婉离已收回岩片，但两人都看见了，遥远的地平线那边，血红色的赤崖镇守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身后数以万计的雪白色群山模糊了天际，肃穆与宁静背后透露出的诡异，搅动着所有人心头的不安。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已经到达昆仑山地界。
　　“客栈到了。”裴琰清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薛婉离，做了个手势，“薛小姐，请，忘记告诉你，你今天这身装扮很漂亮，白色很适合你。”
　　看着对面男人由衷赞美的神情，薛婉离虽然面上不显，但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喜悦，刚才内心沉重的担忧被一扫而空。
　　客栈旗幡在无风的空气中低垂着，旗杆下蹲着个牧童打扮的少年，正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当马车经过时，少年突然抬头，薛婉离清楚地看见他瞳仁里映出的不是眼前的客栈，而是一座雪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