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尘录》不毛之地

4、行前

　　薛家祖宅，地下秘宫。
　　烛火摇曳，将墙上的《昆仑山形图》映得忽明忽暗。薛婉离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那道猩红的标记——那是五十年前父亲他们进山时最后消失的地方，墨迹早已干涸成痂，像一道结疤的伤口。
　　"十七人进山，只找到了十二具尸体，剩下的那五个人，不，准确来说可能存在第六个人，连具尸体都不曾找到，虽然传闻中并没有提及文家小叔文瞿清也随大部队一起去了，但当年在其他人出发去昆仑山的同一年，他也消失不见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所以我推测……当年还有一支队伍也去了，只是行踪更为隐秘。"
　　薛家暗卫付听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像昆仑山巅的风。她黑衣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薛婉离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地图角落那行小字："癸卯年八月十七，子时，开棺。"
　　字迹是她父亲的。
　　"当时各个家族派遣了五十位位精兵在外边，"她轻声道，"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付听谰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名单，哗啦一声在案上铺开。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绝大多数都被朱砂划去了，只剩五个名字还留着——正是当年五大家族的领队。
　　"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手指点在名单末尾，"当年接应的士兵说，他们听见山里传来钟声。"
　　"钟声？"
　　"青铜钟，敲了六下。"付听澜抬眼，死死的盯着墙上地图中标红之处，"昆仑钟六响，声震九霄，却无人知钟鸣何意，看来这其中……恐怕另藏玄机。"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付听谰正思索着，却听见薛婉离忽地转身，匆匆推开地下室的门，往楼上跑去,于是来不及多问，也跟了上去。
　　只见薛婉离推开了二楼最角落的一扇门，虽然里面家具摆放陈旧，多年未更新，但好在时常有人打扫，便也没有多破败。
　　这是薛婉离父亲薛昌明的书房。
　　书房内，薛婉离目光扫过架子上面各式各样的物件：青铜簋、玉琮、漆器屏风、陶俑、鎏金香炉、青瓷贯耳瓶，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但父亲却一直不允许别人碰这些东西。
　　指尖抚过簋耳上的饕餮纹，薛婉离喃喃自语道：“昆仑钟六响，声震九霄，却无人知钟鸣何意？”
　　她目光一凛——六响对六器，这岂是巧合？
　　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付听谰也发现了端倪，神情有些凝重，“大少爷还在家的这几年，这里的摆设就没有变过，书房里的物件许多都是换了又换，可唯独这几样东西，从我记事起，一直没变过。”
　　薛婉离随手拿起最外边的青铜簋，仔细观察着物件的外形，随后又翻转过来，“这是商周礼器，底部刻着‘子丑寅卯’，但簋耳纹饰却多出两道……”她仔细辨认着有些模糊的刻痕，“看样子是……辰巳？”
　　这时正站在漆屏风前仔细观摩的付听谰突然开口道：“这上边绘制的《河图洛书》和我曾经临摹过的……好像不太一样，咦，你看这里，似乎缺少了‘戴九履一’中的‘五’字。”
　　说着指了指那部分缺陷，示意薛婉离看过来。
　　“看来……这像是刻意为之的，那么这个鎏金香炉的炉底本应铸“乾三连”卦象，却多一横，成了乾四连，你看着里原本刻有的痕迹已经有些淡了，但那多出来的一笔却还是有些崭新，所以这应该是父亲留下的暗示，但……”
　　“难道这是……一串密码？以这个漆屏风和鎏金香炉来看，这或许是一串数字的密码。”付听谰看着这些古玩，沉声道。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不过这其他物件……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你看这陶俑……不对，这陶俑手持算卦……看这摆成了‘上三下四’之形，对，那么这里加起来就是七。”薛婉离恍然大悟，于是又拿起另一边的玉琮，“以此类推，这玉琮内圆外方，象征‘天圆地方’，琮身八棱分八方，每棱三线……古书有云：‘八节二十四气’，而父亲常言‘天地数相荡而生万象’，这八与三相乘，莫非对应二十四节气？”
　　付听谰闻言也举起了最后一件青瓷瓶端详了起来，“可是这青瓷瓶上好像并没有什么和数字有关的，看起来都是一些花纹……”
　　“或许正和纹样有关！”薛婉离不知何时来到了一旁，听见付听谰这样的喃喃自语，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这釉下暗藏九道冰裂纹，我记得父亲生前对这花瓶爱不释手，他曾夸赞此瓶‘九天归藏，实乃珍宝'，如此说来，和这瓶子有关的或许应该是数字九。”
　　“把所有数字密码提取出来，首先是青铜簋上多了’辰巳'两个字，按照地支顺序，正是数字五和六，玉琮是二和四，这个漆屏风上河图缺五，陶俑上算筹示数为七，而鎏金香炉底部的卦象三爻变四爻，故为四，最后青瓷瓶瓶纹六道，为九。”薛婉离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可这些数字又代表了什么……难道作为一串密码？”付听谰有些摸不着头脑。
　　薛婉离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和父亲玩过一个寻宝游戏，父亲告诉她一串数字，当然为了给她降低难度，提示她“天机藏于斗柄，地秘隐于山向”，于是当时年幼的她在书房里研究了一个下午的星象图，最终才找到了那几个宝箱。
　　随即她看了眼记下来的数字，找到一张昆仑山脉图，拿来了纸和笔，开始标注：“数字五在中央，象征‘中黄之极'，对应山顶核心区域，六在西北方，是乾位，象征天地所居，四在东南，是巽位，象征风伯所司，七在西方，是兑位，象征西王母司掌，二在西南，是坤位，象征幽冥之音，最后数字三是震位，象征春神之钟。”
　　“刚好六个数字对应六个方位，这也许并非巧合，应该是对应六处钟楼的位置了。”
　　“薛小姐，门外马车备好了。”管家前来提醒道。
　　“不过还有一事我到现在还不明白，看来，我得去请教那位周家小公子了，走吧。”薛慎初嘴角扬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
　　姬虞婧跪坐在暗室中，指尖轻抚过一只青瓷蛊盅。
　　“去吧。”她低语，盅中爬出一线赤红蜈蚣，钻入她的袖口。
　　门外族人催促：“大小姐，该启程了。”
　　她轻笑，系上斗篷的银铃腰带，蠕动的袖口，暗藏着杀机。
　　*
　　厢房内，满地都是拆解的机关锁与星盘碎片。
　　文无咎伏案执笔，在一张泛黄的《昆仑山势图》上勾画线条，指尖沾满墨渍。
　　“咔哒——”
　　桌角的青铜浑天仪突然自行转动，齿轮咬合，指向西北方位。他眯眼，迅速在图上标出一个红点。
　　门外管家催促：“少爷，家主命您即刻动身。”
　　文无咎头也不抬，从袖中甩出一枚铜钱，精准卡进浑天仪的枢轴，下一秒，机关骤停，齿轮锁死。
　　“急什么？”他卷起地图，语气平静，“昆仑的机关，不会等人，但也不会快过我。”
　　*
　　庭院中响起了利剑破空的声音，枯叶随剑气凝滞半空。
　　“唰——”一剑斩过，叶片齐齐裂为两半，却未落地。
　　老仆递上剑匣：“少爷，老爷说带‘照胆’去。”
　　他反手收剑，落叶这才纷扬而下。“钝了。”他瞥了眼匣中青铜剑，语气淡漠。
　　*
　　药炉咕嘟沸腾，蒸汽里浮着诡异的靛蓝色。
　　忽然炉火被掐灭，于山妄将药汁分别倒入三枚玉瓶中。
　　药童怯生生问：“公子，这‘阎罗笑’解药……真要全带上？”
　　他系紧药囊，眉眼温和：“昆仑的毒，可比'阎罗笑'厉害多了。”
　　*
　　周文珀蹲在池水边，用匕首削尖一根兽骨。
　　“喀嚓”，骨尖刺入树皮，树汁渗出，他舔了舔，点头。
　　随从牵来马匹：“周少，按您要求换了沙陀马，耐寒耐饿。”
　　他将兽骨箭矢插进靴筒，翻身上马，淡淡道：“带路的不死，你们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