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霖落苡安》夏至于鱼

7、“麻烦”的标签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三班教室外的走廊上。下课铃声刚歇，短暂的喧闹像涨潮般涌起，又迅速退去，留下课间十分钟特有的、略显松弛的嗡嗡声。
　　江苡安刚从洗手间回来，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水汽。她习惯性地放轻脚步，像一只谨慎的小鹿，贴着墙边往教室后门走。走廊尽头，靠近楼梯间通风口的位置，几个高挑的身影正聚在一起闲聊，是篮球队的那几个。晏霖那独特清冷的侧影很容易辨认，他正背对着走廊，微微低头听着什么。他旁边站着的是周崇，嗓门洪亮，手舞足蹈地说着昨晚球赛的某个精彩瞬间。许奕抱着手臂靠在墙上，脸上带着惯常的懒散笑容。而背对着江苡安，面朝晏霖，说话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和随意的，正是她的哥哥，江亓桉。
　　江亓桉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断断续续飘进了江苡安的耳朵里。
　　“……总之，周末那场友谊赛，老张说必须拿下实验附中那帮人……”
　　“……知道，训练强度会跟上。”晏霖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江亓桉似乎拍了拍晏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调侃，又似乎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行，你办事我放心。对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那份郑重感似乎更明显了，“看好你妹，别添麻烦。”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苡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猝然松开，带来一阵空落落的钝痛，随即是细密的、冰冷的针刺感，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盖过了走廊的喧嚣。
　　“别添麻烦。”
　　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深处。湖面下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关于“外来者”、“负担”、“需要特殊照顾”的敏感藤蔓，瞬间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呼吸。昨天图书馆里晏霖对紫苏那声冷静专业的解释带来的那点微光，瞬间被这冰冷的标签覆盖。
　　她看到晏霖侧脸的线条似乎更冷硬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不可察地偏了下头，目光似乎扫过江亓桉身后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江苡安在他视线扫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地将自己更深地缩进了墙壁投下的阴影里。晏霖的目光掠过那片阴影，没有任何停留，又收了回去。
　　周崇和许奕似乎没听清江亓桉后半句，还在讨论着篮球战术。江亓桉大概也觉得这句话再平常不过，说完就自然地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只有江苡安，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走廊的光线分割出明暗，她站在阴影里，感觉自己和那明亮、热闹、属于他们的小圈子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墙。
　　原来，在哥哥心里，自己终究是个需要被“看着”、以防“添麻烦”的存在吗？即使他每天记录着她的“哮喘日记”，即使他会在她房间悄悄放上新的加湿器滤芯，即使他笨拙地试图带她融入他的朋友圈……最深的潜意识里，那份源于保护欲的担忧，还是会化作一句“麻烦”。而晏霖的沉默，更像是默认。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腔，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眨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不能在这里失态。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缕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草木气息。
　　是奶奶缝制的香囊。
　　那枚小小的、靛蓝色的棉布香囊，安静地躺在她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布料经过多次摩挲，边缘有些发白，但依旧结实。她指尖微颤地探入口袋，轻轻捏住了那个温润的小包。艾叶的微苦、陈皮的甘醇、薄荷的清凉、以及几味她说不上名字但能让她瞬间联想到奶奶药圃里阳光味道的草药……这些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温柔而坚定地将外界冰冷的评价隔绝开来。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几乎是贪婪地、更深地将那香气吸入肺腑。草木的芬芳带着泥土的记忆和阳光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她被刺痛的神经。奶奶苍老而温暖的手掌似乎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安安不怕，草木有灵，护我安安。”
　　她缓缓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指尖感受着香囊布料下微微凸起的草药颗粒，那粗糙而实在的触感，给了她一种奇异的支撑力。胸口的滞闷感在那清冽草香的浸润下，奇迹般地舒缓了一些。
　　不能哭。不能失态。更不能让哥哥和晏霖他们看到自己的狼狈。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的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疏离的淡然。她不再看走廊尽头的那群人，挺直了微有些僵硬的脊背，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平静地、悄无声息地推开教室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她的同桌叶晴菁正转过头和后座的孙佩朵讨论着上节课的数学题。叶晴菁有着一头蓬松的短发，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性格活泼开朗，是第一个主动和江苡安搭话并释放善意的同学。孙佩朵则扎着高高的马尾，说话语速很快，带着点小辣椒般的爽利。
　　“苡安！”叶晴菁看到她进来，立刻扬起笑脸，“你回来啦？刚才老班说下节课可能要小测，赶紧看看笔记！”
　　“嗯，好。”江苡安应了一声，声音有点轻，但还算平稳。她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一如往常的安静有序。只是指尖在翻开书页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了？”细心的孙佩朵探过头，小声问，“脸色好像有点白？不舒服吗？”她记得江苡安有哮喘，语气里带着关切。
　　江苡安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碰口袋里的香囊，但忍住了。她摇摇头，对孙佩朵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没事，可能刚出去吹了点风，有点凉。谢谢朵朵。”
　　她的笑容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薄薄的冰层，脆弱却努力维持着完整。叶晴菁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真没事？要不要喝点热水？我杯子刚接的。”说着就要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来。
　　“真不用，晴菁。”江苡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份来自新朋友的关心冲淡了些许心口的寒意。“我缓一下就好。”
　　她低下头，摊开笔记本，目光落在整齐的字迹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刚才走廊上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教室前门被推开，晏霖、江亓桉、周崇、许奕他们几个走了进来。江亓桉一眼就看到妹妹坐在座位上，立刻扬起他那标志性的阳光笑容，几步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揉揉江苡安的头发：“安安，下节课……”
　　他的手伸到一半，江苡安像是没看见一样，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头埋得更低，专注地看着笔记本，只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发顶。江亓桉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顿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不解。他下意识地看向晏霖，晏霖的目光正从江苡安身上移开，与他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江亓桉心里“咯噔”一下。
　　晏霖没说话，只是越过江亓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崇和许奕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一丝微妙，互相看了一眼，没像往常一样大声说笑，也各自回了座位。
　　江亓桉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看着妹妹明显疏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上课铃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截断了他所有的话头。
　　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江苡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清隽挺拔的背影。晏霖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冷峻，专注地看着黑板，仿佛刚才走廊上的一切从未发生。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气场，能将周围的纷扰都隔绝开来。
　　那句“麻烦”，像一颗冰冷的种子，被哥哥无意间种下，然后被晏霖那漠然的态度浇灌，在她心里迅速生根发芽，缠绕出一片名为“自厌”的荆棘。她再次悄悄伸手进口袋，用力握紧了那个靛蓝色的香囊。艾叶的微苦气息似乎更浓烈了些，带着一种倔强的安抚力量。
　　下午放学铃声响起，教室瞬间被收拾书包的嘈杂声填满。江苡安动作有些慢，她不太想和哥哥一起走。叶晴菁和孙佩朵约着去小卖部买零食，问她要不要一起。
　　“我……”江苡安犹豫了一下，刚想答应，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教室门口，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
　　“安安，收拾好了吗？”江亓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笑容依旧阳光，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探究。他身后几步远，晏霖单肩挎着书包，正低头和周崇说着什么，似乎并未关注这边。
　　江苡安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那句“别添麻烦”又在耳边回响。她垂下眼，避开哥哥的目光，低声道：“好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家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江亓桉努力找着话题：“今天物理课那个电磁感应……有点难哈？安安你听懂了吗？不懂哥晚上给你讲讲？”
　　“嗯。”江苡安应了一声，目光看着脚下的路砖。
　　“对了，妈说今晚炖了你喜欢的山药排骨汤……”
　　“嗯。”
　　江亓桉挠了挠头，看着妹妹明显疏离的侧脸，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几次想开口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又觉得有些突兀。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不远处的晏霖，晏霖正听着周崇眉飞色舞地讲球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下头。
　　江亓桉心里更没底了。妹妹的反常，似乎就是从课间他和晏霖说完那句话之后开始的？难道……安安听到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回到家，父母早已等候多时。父亲江远舟放下手中的艺术画册，母亲许安予也从书稿中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女儿身上。
　　“安安回来了？累不累？”许安予声音温柔，带着作家特有的细腻，“今天天气转凉了，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她说着就站起身，想摸摸女儿的额头。
　　“妈，我很好。”江苡安微微侧身避开了母亲的手，声音依旧平淡，“我先回房间放书包。”说完，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留下客厅里的父母和江亓桉面面相觑。
　　“桉桉，安安今天怎么了？在学校不开心？”江远舟敏锐地察觉到女儿情绪的低落。
　　许安予也蹙起秀眉：“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有人说什么了？”她看向儿子。
　　江亓桉张了张嘴，那句“看好你妹，别添麻烦”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也不知道啊……可能……可能是我惹她不高兴了？”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自我怀疑。他想起妹妹避开他手的动作，想起她疏离的眼神，心里一阵发闷。
　　江苡安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她才允许自己卸下那层平静的伪装。房间里已经被母亲布置得温馨舒适，空气净化器发出低微的嗡鸣，床头柜上摆着崭新的加湿器，旁边是一瓶医生开的应急吸入剂（沙丁胺醇气雾剂，蓝色小罐）。一切都安全、洁净、妥帖，却也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浸染房间。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是哥哥前几天买回来的，说是能净化空气。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绿萝饱满的叶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口袋里靛蓝香囊的草木气息幽幽传来，带着遥远的、属于乡下的自由气息。她把它拿出来，放在鼻尖深深嗅闻。艾叶的清苦，陈皮的微辛，薄荷的凉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包裹其中，隔绝开这个过于“安全”却让她感到窒息的房间。
　　那句“麻烦”带来的刺痛，在安静的暮色中，在熟悉的草木气息里，慢慢沉淀下去，却并未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委屈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