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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图书馆的静默与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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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复得的靛蓝香囊重新挂回了胸前,那熟悉的微苦清凉气息似乎比以往更让人安心。江苡安的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却又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旧资料室事件的影响并未完全消散。课间操时,当江苡安和叶晴菁、孙佩朵一起走向操场,偶尔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更多的是善意的接纳。齐归和谢奕再看到她时,会主动点点头,带着点憨厚的笑容,甚至有一次谢奕还笨拙地递给她一小包新买的湿巾:“那个…资料室灰大,这个擦手干净。”
“谢谢。”江苡安接过湿巾,回以温和的微笑。这份来自曾经“肇事者”的善意,让她感到一种朴实的温暖。
叶晴菁更是化身“护安大使”,挽着江苡安的胳膊,声音清脆地跟试图凑近打听细节的同学说:“哎呀,都过去啦!我们安安好着呢!是吧安安?”江苡安只是笑着点头,并不多言。她的沉静像一道温柔的屏障,既保护着自己,也无声地化解着外界的喧嚣。
孙佩朵则更懂她的心思,常常在自习课时,将看完的《中国国家地理》或《博物》杂志轻轻推到她桌上,指着其中关于珍稀植物或奇特地貌的图片,低声交流几句。两人之间那种关于自然的默契,在安静的教室里流淌,成为江苡安融入新环境后一份珍贵的慰藉。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江苡安想去图书馆查点关于蕨类植物孢子传播的资料。她跟叶晴菁和孙佩朵打了声招呼,独自抱着笔记本走向位于教学楼另一端的图书馆。
元明的图书馆很大,窗明几净,高大的书架林立,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独特气味,安静得能听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江苡安喜欢这里的氛围,像一片知识的森林,让人沉静。
她轻车熟路地走向植物科学分类的区域。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刚在一个靠窗的、相对僻静的书架转角处站定,准备抽出目标书籍,目光却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与她相隔两个书架、靠墙的阅读桌前,晏霖正坐在那里。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水笔,正专注地在一本厚重的书籍上划写着什么。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连那总是紧抿的唇线都似乎放松了些许。他面前摊开的书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复杂的人体解剖图。
是医学书。江苡安认出那本书的厚度和风格,是图书馆里最艰深的那一类专业书籍。他看得极其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只有书页上的文字和图像才是真实的世界。那种沉浸其中的专注力,带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江苡安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不想打扰这份宁静。她悄悄地从书架上抽出自己需要的《蕨类植物图谱》,走到离晏霖不远不近、隔着几张空桌子的另一张靠窗位置坐下。
摊开书本,清新的植物插图和详尽的文字说明映入眼帘。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蕨类孢子囊群结构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沉浸在医学世界里的身影。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书页翻动的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江苡安感到一阵轻微的凉意。她抬头,发现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天色有些转阴。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校服外套,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看向晏霖的方向。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翻阅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江苡安注意到,他握笔的右手,指关节处似乎有些异样——靠近食指关节的皮肤微微发红,甚至有些破皮和细小的裂口,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是冻疮?还是……经常用消毒液洗手留下的痕迹?江苡安想起晏霖父亲是医生,他或许也有类似习惯?她记得爷爷说过,反复接触强效清洁剂和冷水,尤其在秋冬,很容易导致手部皮肤干燥皲裂。她看着那处红痕,又想起那天在旧资料室,正是这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触感的手,稳定而有力地托住了她的下颌,按下了救命的药罐……还有那句“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心头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江苡安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她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平时很少用的绿色荧光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飞快地画了几笔。线条简洁流畅,勾勒出一株薄荷草的轮廓,旁边用清秀的小字标注着:“薄荷-性凉,疏散风热,清利头目。”然后,她小心地将这一页纸沿着虚线整齐地撕了下来。
做完这些,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她拿起那张画着薄荷草的纸片,又拿起自己放在桌角的保温杯——里面泡着她早上带来的、加了枇杷蜜和一片陈皮的花草茶,已经温热。
她站起身,尽量放轻脚步,走向晏霖的桌子。
晏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从书页中抬起头。深潭般的墨眸看向她,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询问,但并没有不悦。
江苡安的心跳得有点快。她将那张画着薄荷草的纸片轻轻放在晏霖摊开的医学书旁边,没有遮挡他的文字。然后,又将那个印着小碎花图案的保温杯也放在纸片旁边。
“这个,”她指了指画着薄荷草的纸片,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图书馆的宁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温柔,“薄荷油外用,清凉止痒,对皮肤干裂有一点舒缓作用。”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右手关节处的红痕,又迅速垂下,“爷爷说的。”
然后,她又指了指保温杯,声音更轻了些:“枇杷蜜和陈皮泡的,温的…润喉。”她没有说“给你的”,但意思不言而喻。
做完这一切,不等晏霖有任何反应,江苡安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她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迅速转过身,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和《蕨类植物图谱》,脚步有些快地走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低头看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微微发烫的耳根泄露了她的紧张。
晏霖低头,看着书页旁那张突然多出来的纸片。上面画着的薄荷草线条简洁却生动,旁边标注的字迹清秀工整。他的目光在那句“对皮肤干裂有一点舒缓作用”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自己右手关节处那处他自己都未曾太在意的红痕。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他的视线再落到旁边那个印着小碎花的、明显属于女生的保温杯上。杯口似乎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窗外,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江苡安面前的窗台上。晏霖沉默了几秒。他什么也没说,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再看江苡安的方向。他只是伸出手,用那带着红痕的指关节,轻轻将那张画着薄荷草的纸片,夹进了自己正在看的那本厚重的医学书里。动作自然得如同翻过一页书。
然后,他拧开了那个小碎花保温杯的盖子。一股清甜微甘、带着陈皮特有香气的温热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他凑近杯口,浅浅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甘润。
他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起书来。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眉眼,在窗外透进来的、有些阴翳的天光下,线条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江苡安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他喝水的动作,还有那小心翼翼夹起纸片的指尖。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开,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悄悄地在心湖里荡漾开来。她低下头,指尖拂过笔记本上描绘的蕨类孢子囊群,嘴角却像窗外那片飘落的银杏叶,无声地、温柔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图书馆的静默里,有什么东西,如同初春的溪流,悄然破开了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