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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桉树的荫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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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在江苡安房间的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坐在书桌前,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字迹工整,但思绪却像窗外被风吹乱的灯光,飘忽不定。那句“麻烦”如同魔音灌耳,一遍遍在心底回响,混合着对父母过度关心的疲惫,让她感觉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呼吸都带着一种滞涩感。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口。江苡安身体瞬间绷紧,以为是母亲又来嘘寒问暖。但脚步声只是停顿了几秒,并未敲门,又悄然离开了。
她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落。
此刻,隔壁江亓桉的房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暖黄的台灯光线下,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烦躁不安。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却不是作业本,而是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硬皮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用他清秀有力的字迹写着几个字:【苡安观察笔记-亓桉】。旁边还用简笔画了一棵小小的桉树。
他烦躁地翻动着笔记本,纸张发出哗哗的轻响。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天气、江苡安当天的精神状态(如:精神尚可/略显疲惫/午休后稍有咳嗽)、饮食情况(如:早餐牛奶100ml+鸡蛋1个,午餐食堂荤素搭配,晚餐排骨汤一碗)、活动量(如:体育课请假/课间走动较少)、以及……最重要的——是否有哮喘症状(如:无/课间轻微胸闷,休息后缓解/夜间入睡前有轻微哮鸣音,吸药一次后平稳)。字迹工整详尽,像一个严谨的临床观察记录。
翻到最新一页,记录停留在昨天。今天那一栏还空着。他拿起笔,眉头紧锁,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下笔。
【日期:9月X日天气:晴转多云微风】
精神状态:……?
饮食:晚餐山药排骨汤(喝得不多),青菜少许。
活动量:正常放学回家。
症状:……?
“症状”那一栏,他迟迟无法落笔。身体上,安安今天没有任何异常。但情绪上……那明显的疏离和低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回想起课间自己对晏霖说的那句“看好你妹,别添麻烦”,当时只觉得是兄弟间再平常不过的一句托付,带着点调侃和熟稔。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难道……安安真的听到了?而且误会了?
他烦躁地合上笔记本,在房间里踱了两步。不行,不能让安安带着这种委屈和难过睡觉。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安安每次不开心,奶奶总有办法让她开心起来,有时是一碗甜甜的桂花蜜水,有时是一个草药编的小玩意儿,更多的时候,是一个温暖的故事。
江亓桉的目光落在了书桌角落的一个小木盒上。他走过去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几片干枯的树叶、几颗颜色各异的种子、还有几张泛黄的、画着简单草药图案的纸片——那是他和安安小时候在奶奶药圃里“寻宝”的战利品。其中一张纸上,用稚嫩的笔迹画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紫苏,香香的,奶奶说能治安安咳嗽。”那是安安第一次认识草药时画的。
一个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妹妹的微信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去敲门。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叩叩叩。”敲门声很轻,带着点试探。
房间里的江苡安身体又是一僵。这次是谁?
“安安?睡了吗?”是哥哥江亓桉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阳光爽朗,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和沙哑。
江苡安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她不想开门,不想面对任何人。
“安安?”门外的声音又唤了一声,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哥……想跟你说说话。就一会儿,行吗?”
那声音里的那份小心翼翼,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江苡安的心尖。她想起哥哥从小到大笨拙却真诚的守护,想起他偷偷记录的那本厚厚的哮喘日记,想起他为了让她适应新环境所做的努力……心头那点尖锐的委屈,似乎被这小心翼翼的呼唤软化了一丝缝隙。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门锁,但没有完全拉开,只留了一条缝隙。走廊的光线泄进来,映出江亓桉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高大身影。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看着门缝后妹妹低垂的眼帘。
“安安……”江亓桉看着妹妹疏离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带着点故作的调侃,“干嘛呢?还在生哥的气啊?哥哪里惹到我们家小仙女了?”
江苡安没看他,也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亓桉叹了口气,收起了那点强装的轻松,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歉意和认真:“安安,对不起。如果……如果是因为哥下午课间跟晏霖说的那句话……”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哥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
门缝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江亓桉赶紧解释,语气有些急切:“哥就是……就是嘴贱!跟晏霖那家伙说话太随便了!哥是担心你,怕你在新环境不适应,怕有什么意外……你知道哥这个人,一着急就乱说话!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觉得你是麻烦,是哥怕自己没看好你,让你遇到什么麻烦事!真的!安安,你信哥!”
他急切地看着门缝后妹妹模糊的侧脸,生怕她不信。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气净化器低微的嗡鸣。他看不到妹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
就在江亓桉心一点点往下沉,以为妹妹不会原谅自己时,江苡安终于抬起了头,从门缝里看向他。眼眶微红,但眼神不再是冰冷的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水光,有委屈,有难过,也有一丝……松动。
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关上门。
江亓桉心中一喜,知道机会来了。他连忙侧身挤进门缝——动作很轻,带着尊重,没有强行闯入。他站在门内,反手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光线昏暗而柔和。江亓桉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一点距离,怕给妹妹压力。他看着江苡安依旧微红的眼眶,心疼得不行。
“安安,”他放柔了声音,像小时候哄她一样,“哥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
江苡安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哥哥怎么突然要讲故事。
江亓桉走到她书桌旁,靠着桌沿,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温柔地响起:“大概是你五岁那年吧,夏天特别热。你贪凉,偷偷喝了半碗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结果半夜就发起烧来,还咳得特别厉害,小脸憋得通红。把我和奶奶都吓坏了。”
江苡安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那么一点印象,那个闷热的夏夜,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
“那时候交通不方便,去镇上医院得走很久的山路,又是大半夜。奶奶急得不行,但一点没慌。”江亓桉的语调带着回忆的暖意,“她先是给你用温水擦身子降温,然后让我赶紧去药圃里摘几样东西:新鲜的紫苏叶,带花穗的车前草,还有一小把金银花藤。”
江苡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这些名字她太熟悉了,是奶奶药圃里的常客,也是她靛蓝香囊里的气息。
“我那时候才多大啊,黑灯瞎火的,差点在药圃里绊一跤。”江亓桉的语气带着点后怕又有点好笑,“好不容易摘齐了,跑回去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奶奶接过草药,动作麻利得很。她把紫苏叶和车前草捣出汁,混着一点点蜂蜜,让你小口小口含着往下咽。又把金银花藤洗干净,放在小瓦罐里加水煮,煮出来的水是淡绿色的,有点苦,但奶奶哄着你喝了下去。”
随着哥哥的讲述,那个遥远的夏夜画面在江苡安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奶奶粗糙温暖的手掌,紫苏汁液混合蜂蜜的奇特味道,金银花水蒸腾的微苦气息……还有守在她床边,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的哥哥江亓桉。
“说来也神奇,”江亓桉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天亮的时候,你的烧就退了不少,咳嗽也缓下来了。虽然还有点虚弱,但小脸没那么红了,能安稳地睡一会儿了。奶奶说,是那些草药的灵气,护住了你。”他转过头,看着妹妹,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安安,你知道吗?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能护着你的,不只是药,还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感:“哥嘴笨,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惹你伤心了,是哥的错。但哥想护着你的心,从来没变过。就像……就像奶奶院子门口那棵老桉树。”他指了指自己,“江亓桉的‘桉’,就是那棵树。它长得高,看着冷硬,其实叶子能驱虫避秽,树干能遮风挡雨。哥就想做那棵桉树,给你一片荫蔽,让你能安心地、自由自在地呼吸,做你自己。哥永远不是觉得你麻烦,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护不住你。”
江亓桉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力量,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注入江苡安冰冷的心湖。
她怔怔地看着哥哥。昏黄的灯光下,他高大的身影似乎褪去了平日阳光大男孩的跳脱,显出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他的眼神坦荡而坚定,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自责。那些关于“麻烦”的冰冷标签,在这份沉甸甸的、名为“桉树之荫”的守护面前,开始寸寸碎裂、消融。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而是被理解和被珍视的酸胀感。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这一声“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亓桉紧绷的心弦。他一个大步跨过来,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妹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了好了,不哭了,是哥不好,哥是大笨蛋!安安不气了啊……”
江苡安埋在哥哥温暖宽厚的怀抱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阳光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汗水的青春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靛蓝香囊的草木气息似乎也融入了这个怀抱,变得温暖而踏实。她揪着哥哥的衣角,无声地落着泪,将心底积压的委屈和不安,都在这片名为“桉树”的荫蔽下,悄然释放。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笼罩着这对相拥的兄妹。房间里,只有江苡安低低的啜泣声和江亓桉笨拙却温柔的安抚声。那本摊开的《苡安观察笔记》静静地躺在书桌上,最新一页的记录,在朦胧的月光下,似乎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症状:情绪低落(因误会)。干预:沟通,讲述童年草药故事,承诺如桉树之荫蔽。效果:情绪宣泄中,正向缓解。持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