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霖落苡安》夏至于鱼

5、尘落余温

　　旧资料室的尘埃仿佛还悬浮在记忆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江苡安在家休息了一天，父母的紧张程度几乎让她再次窒息，反复的医生检查和更严格的“空气净化条例”让她倍感无奈。最终，在哥哥江亓桉的据理力争，“医生都说没事了！她需要正常生活！”和她自己平静却坚定的坚持下，第三天，她回到了学校。
　　走进高二（三）班的教室，气氛有些微妙。好奇、关切、探究的目光交织着落在她身上。叶晴菁第一个冲过来，圆脸上满是担忧：“苡安！你没事吧？那天吓死我了！”她拉着江苡安的手，上下打量，“脸色还有点白呢，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我没事了，菁菁，谢谢关心。”江苡安回握了一下叶晴菁的手，声音温和，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份真诚的关切让她心头微暖。
　　“真的没事？”孙佩朵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是真诚的后怕和关心，“那天太突然了，多亏了……”她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名字，但眼神朝晏霖的座位方向瞟了一眼。
　　江苡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晏霖的位置靠后，他还没来。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他微凉手指托住下颌的触感，和他低沉命令的声音。
　　“嗯，多亏了大家帮忙。”江苓安轻声说，把功劳归于集体，巧妙地避开了焦点。她看到齐归和谢奕也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这边看，眼神里带着歉意。她对他们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无言的歉意，眼神平静，没有责怪。
　　上午的物理课，气氛活跃。物理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大叔，但是喜欢和学生互动。讲到动量守恒时，他点了晏霖：“晏霖，你篮球打得好，来举个实际例子！”
　　被点到名的晏霖站起身。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身形挺拔得像棵小白杨。他略一思索，开口，声音清朗平稳：“比如上篮时，防守球员跳起封盖，如果起跳时机和位置不对，很容易被进攻球员利用身体接触，通过动量交换制造犯规甚至打成2+1。”
　　他的解释清晰专业，用的是篮球术语，瞬间引起了班上不少篮球爱好者的共鸣。
　　“没错！”物理老师赞许地点头，“这就是碰撞中的动量传递！晏霖同学结合实践，理解得很透彻嘛！来，大家给点掌声！”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善意的笑声。有男生笑着喊：“晏神，下次打球教教我们这招‘碰瓷’啊！”晏霖没笑，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然后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声：“嗯。”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和回应，让他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感瞬间淡化了许多，显得真实而…有点可爱？
　　江苡安坐在前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到晏霖坐下时，前排一个平时挺活泼的男生回头跟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晏霖虽然没抬头，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原来他并非完全隔绝，只是交流方式不同。这个发现，让她心头那点因他“冷淡”而生的距离感，莫名地松动了一点点。
　　课间，江苓桉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三班，目标明确地直奔妹妹座位。他今天穿了件亮橙色的卫衣，衬得他俊朗的脸更加阳光耀眼，一出现就吸引了全班的注意。
　　“安安！”他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和愉悦，仿佛前几天那个在资料室里失魂落魄的人不是他。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喏，妈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苏阿姨刚烤好的杏仁酥，润肺的！”他把纸袋塞到江苡安手里，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浅金色的粘稠液体，“还有这个！我托人从老家寄来的枇杷蜜！爷爷说对嗓子好！你放点在保温杯里泡水喝！”
　　他旁若无人地叮嘱着，声音里是满满的关心和一点“求表扬”的意味，像个努力照顾妹妹的大男孩。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班上有女生偷偷红了脸，小声议论着“江亓桉真的好帅”、“好宠妹啊”。
　　江苡安看着哥哥亮晶晶的眼睛和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哭笑不得。她接过东西，声音温软：“谢谢哥，也谢谢妈妈和苏阿姨。不过…真的不用这么夸张。”她将杏仁酥打开，分给围过来的叶晴菁和孙佩朵，“菁菁，朵朵，你们也尝尝。”
　　“哇！谢谢安安！谢谢江哥！”叶晴菁开心地接过。
　　孙佩朵也道了谢，小口吃着，眼神在江亓桉和江苡安之间转了转，带着笑意。
　　江亓桉看到妹妹分东西，脸上笑容更灿烂了，他揉了揉江苡安的头发，这次力道稍微重了点：“跟哥客气啥！对了，放学等我啊，一起走！”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留下一教室的柠檬气息。
　　下午自习课，物理课代表开始收昨天的作业。收到晏霖那里，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笑着跟晏霖打趣：“晏神，最后那道大题第二问，你用的动能定理还是能量守恒？我琢磨半天……”
　　晏霖把作业本递过去，抬眼看了课代表一眼，语气平淡但并无不耐：“动能定理。取碰撞点为参考系更直接。”他甚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简单画了两笔，低声解释了几句。课代表听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谢啦晏神！”两人的互动自然熟稔。
　　江苡安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晏霖低沉的嗓音，专注讲解时的侧脸，还有那偶尔在纸上划过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都清晰地落入她的视线和耳中。原来他和熟悉的同学相处，是这样的。没有拒人千里，只是话少、直接、但愿意解答疑惑。一种很“晏霖式”的友好。
　　就在这时，晏霖似乎结束了讲解，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恰好与江苡安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江苡安心头一跳，像做坏事被抓包，下意识地就想移开目光。但晏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墨眸里没有任何审视或冰冷，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的同学。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下头——一个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就像他刚才对前排那个男生点头一样。
　　然后，他便自然地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江苡安怔住了。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是打招呼？还是表示“事情过去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碰胸前，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那个熟悉的靛蓝色香囊，不在那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夹杂着那晚他冰冷指令带来的复杂记忆，悄然涌上心头。她低下头，指尖在空荡荡的校服前襟处无意识地摩挲着。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江苡安收拾好东西，刚和叶晴菁、孙佩朵道别，准备等哥哥，一抬头，却看到晏霖正站在她的课桌旁。
　　他身形高大，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白衬衫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冲淡了那份冷峻。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是那个靛蓝色的香囊！
　　香囊似乎被清洗过，布料恢复了原本的干净，只是颜色在反复清洗和那天的揉捏下显得更深沉了些，边缘甚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磨损。那股清冽微苦的草木气息依旧萦绕其上，但似乎淡了一些。
　　晏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香囊递到江苡安面前。动作干脆利落，像在递还一件普通的失物。
　　江苡安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香囊，又抬头看向晏霖。他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夕阳余晖下，似乎不再那么深不见底，反而透出一种清透的墨色。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地接过了香囊。
　　熟悉的触感和微苦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握紧香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不是谢他此刻的归还，是谢那天旧资料室里，他雷霆万钧又精准无比的援手。
　　晏霖看着她握紧香囊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夕阳的金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苍白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沉静的眼眸里映着暖色的光，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柔。
　　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依旧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物归原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开他那标志性的步伐，走出了教室。夕阳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
　　江苡安站在原地，紧紧握着失而复得的香囊，指尖感受着布料的纹理和里面干燥草药的硬度。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艾草苍术的、极其微弱的、类似消毒皂液的清爽气息。
　　“嘿！发什么呆呢？走啦！”江亓桉响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探进头来，恰好看到妹妹握着香囊出神的样子，以及晏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他挑了挑眉，阳光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容，大步走进来，一把揽住妹妹的肩膀，“香囊拿回来啦？算他晏霖还有点良心！走，回家！妈今天炖了川贝雪梨汤，等着你呢！”
　　江苡安被哥哥带着往外走，掌心紧贴着那个带着体温和复杂余温的靛蓝色香囊。窗外的操场上，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们奔跑呼喊的喧闹。她微微侧头，目光穿过窗户，恰好看到晏霖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像是篮球队的，并肩走向校门，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那个男生笑着拍了拍晏霖的肩膀，晏霖虽然没有大笑，但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意外的柔和。
　　原来，他并非一座孤岛。江苡安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上那个水滴状的绣纹，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温柔弧度。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走廊，却仿佛不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