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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封的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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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高中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穿过高大的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桌椅被挪到一边,水桶、抹布、扫帚齐上阵,大扫除正热火朝天。
“快快快!郑亦诚,水桶满了,去换一桶!”
“谢煜!天花板角落还有蜘蛛网!”
“女生们小心点,别滑倒了!”
教室里一片喧闹,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劳动的热情。叶晴菁正踮着脚擦高处的窗玻璃,脸颊红扑扑的,嘴里还哼着歌。乔眠则细致地擦拭着每张课桌的边角,动作一丝不苟。
江苡安和另外三人则来到了位于图书馆侧翼的旧资料室。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纸霉味、陈旧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光线也有些昏暗。高高的铁质书架排列得有些拥挤,上面堆满了蒙着厚厚灰尘的旧实验仪器箱、破损的模型和一摞摞泛黄的旧书刊。地面上也散落着杂物。
“我的天……这得扫到猴年马月啊!”齐归夸张地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
谢奕也苦着脸:“这灰……我感觉要窒息了!”
孙佩朵默默地拿出自己准备的口罩戴上,又递了一个给江苡安:“给,双层防护。”
“谢谢。”江苡安接过口罩,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她先仔细地戴好自己准备的医用口罩,又在外面套上孙佩朵给的。随后,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那片坚硬的石菖蒲片。她拿出来,隔着两层口罩,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股浓郁辛烈的樟脑般气息瞬间穿透口罩的阻隔,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嗅觉,驱散了部分令人不适的霉尘味,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她将石菖蒲片小心地塞进内侧口罩的鼻夹处,让它持续散发气味。最后,她习惯性地隔着衣服按了按挂在胸前的靛蓝香囊,仿佛汲取最后的镇定。
“开工吧。”她平静地说,率先拿起一把大扫帚,开始清扫门口附近的浮尘。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尽量避免扬起太多灰尘。
孙佩朵见状,也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最近的书架。齐归和谢奕对视一眼,认命地戴上口罩,开始搬动那些笨重的空仪器箱。
旧资料室里的灰尘仿佛有生命,只要稍有动作,就在昏黄的光柱里疯狂起舞。即使戴着两层口罩,江苡安也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试图钻进鼻腔。她努力放缓呼吸,依靠着石菖蒲强烈的辛香和香囊里艾草苍术的微苦清凉勉强支撑。
时间一点点过去。齐归和谢奕搬了几个箱子后,开始清理一个堆满废旧玻璃器皿的角落,动作不免大了些。
“齐归你小心点!那玻璃渣!”
“知道了知道了!哎哟……”谢奕脚下一滑,碰倒了一个靠在墙边的木架子。架子上的几个旧纸箱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瞬间腾起一大片浓密的、带着陈腐气味的灰白色烟尘!
“咳咳咳!!”离得最近的齐归和谢奕首当其冲,猛烈咳嗽起来。
孙佩朵也被波及,捂着口罩后退几步。
而正在不远处清扫的江苡安,猝不及防地被这片汹涌的尘浪完全笼罩!
大量灰尘颗粒透过口罩缝隙强势侵入!鼻腔和喉咙瞬间传来强烈的刺激感,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唔!”江苡安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手中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她猛地捂住口鼻,但剧烈的呛咳已经止不住地爆发出来。“咳咳…咳咳咳!!”每一声咳嗽都撕扯着气管,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无比艰难,发出尖锐而短促的“嗬嗬”声。熟悉的、令人恐惧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缺氧和剧烈的喘息而微微颤抖,不得不佝偻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一个铁书架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江苡安!”孙佩朵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叫出声,想冲过去却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糟了!她怎么了?”齐归也慌了神。
“哮喘!她是不是哮喘犯了?!”谢奕还算有点常识,看到江苡安痛苦喘息的样子,立刻想到了。
就在这时,旧资料室门口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
江亓桉刚打完球,头发还湿漉漉地贴着额头,俊朗阳光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笑意,手里还拎着一瓶刚买的冰水,想来看看妹妹扫得怎么样了。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咳嗽声和李薇的惊呼。
“安安?!”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恐。他一眼就看到了尘雾中那个痛苦蜷缩、剧烈喘息的熟悉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让开!”江亓桉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和力量。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拨开挡在门口手足无措的齐归和谢奕,不顾一切地冲向被灰尘笼罩的妹妹。
“安安!安安别怕!哥在这儿!”他冲到江苡安身边,想扶她又不敢用力,看到妹妹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药呢?你的喷雾呢?快!喷雾!”他一边吼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去翻江苡安的书包,但书包根本没带进来!
江苡安被剧烈的窒息感攫住,意识都有些模糊,但听到哥哥的声音,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力气,颤抖的手指艰难地指向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吸入器在书包里,但书包在教室!她只能指那个靛蓝色的香囊,嘴里发出模糊的气音:“…包…教室……”
“书包在教室?!”江亓桉瞬间明白了,心如刀绞!他猛地回头,对着吓呆的孙佩朵和齐归谢奕吼道:“快去三班拿她书包!蓝色的帆布包!快啊!!”
孙佩朵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冲!齐归和谢奕也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出去。
“安安,坚持住!药马上就来了!坚持住!”江亓桉半跪在江苡安身边,手足无措,只能徒劳地用手掌在她后背顺着气,感受着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和艰难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他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心疼,阳光少年的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为妹妹心急如焚的哥哥。
旧资料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被惊动、探头探脑的学生,看到篮球队长兼年级风云人物江亓桉如此失态,以及里面那个痛苦喘息、脸色惨白的女生,都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前。
就在这混乱绝望的几秒钟里,门口的光线再次被一道身影挡住。
这次的身影挺拔而修长,带着一种与周遭慌乱格格不入的冷峻气场。是晏霖。
他似乎是路过,被这里的骚动吸引。当他清冷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灰尘,看清里面的情形时——江亓桉半跪在地、神色仓惶无助,而被他护在身侧的江苡安,正痛苦地佝偻着身体,脸色灰白,嘴唇甚至隐隐泛出青紫色,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哮鸣音和脖颈处筋脉的凸起——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停顿,晏霖一个箭步就冲进了资料室。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冷冽的风,精准地避开地上的杂物,直接来到江苡安身边。
“让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江亓桉焦灼的安抚和江苡安痛苦的喘息。
江亓桉猛地抬头,看到是晏霖,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霖子!快!她哮喘犯了!书包在教室!药……”
“闭嘴!”晏霖厉声打断他,语气冰冷如刀,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在江苡安痛苦的脸上。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没有去等那个可能还在路上的书包。而是直接伸出骨节分明、极其稳定的手,一把扯开了江苡安校服外套的领口!
这个动作在平时显得如此突兀甚至冒犯,但在生死关头,却精准无比——为了让呼吸道更通畅。
紧接着,他一手迅速而轻柔地托住江苡安的下颌,让她的头微微后仰,保持气道开放。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向江苓安紧紧捂着口鼻的手——目标明确地伸向她挂在胸前、那个被汗水浸湿了一角的靛蓝色香囊!
他记得!他记得这个她总是下意识触碰的东西!在图书馆,在走廊,在操场上!在刚才冲进来的瞬间,他就看到了她手指死死抓着它的动作!
晏霖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却异常稳定。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靛蓝色的香囊从江苡安颈间扯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然后,在江亓桉惊愕的目光和围观人群的吸气声中,他将那散发着清冽微苦气息的香囊,直接、用力地按在了江苡安的鼻端!
“吸气!”晏霖的声音低沉而极具命令感,清晰地穿透江苡安耳畔的嗡鸣和混乱的喘息,“用力吸!闻它!快!”他的指令简短、冰冷,却像带着魔力,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镇定力量。
江苡安在极度的痛苦和窒息中,意识已经模糊,只感觉到一股强大而稳定的力量托着自己,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有一股熟悉的、带着艾草苍术微苦和石菖蒲辛凉的强烈气息,霸道地冲入她几乎关闭的呼吸道!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顺从着那个命令,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浓郁而熟悉的草木药香,混合着石菖蒲强烈的辛窜之气,像一股清凉的激流,瞬间涌入她灼烧般疼痛的气管和痉挛的支气管!虽然无法像药物那样直接扩张气道,但这股来自她最信任的、代表着祖辈庇护和安宁的气息,像一道光,劈开了浓重的窒息黑暗,奇迹般地带来了一丝清明和一丝微弱的放松感!她剧烈起伏的胸口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就在这争取到的宝贵几秒钟里,门口传来了李薇带着哭腔的喊声:“书包!书包拿来了!”
齐归和谢奕气喘吁吁地举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包冲了进来!
晏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去,精准地锁定了侧袋里那个方形的蓝色轮廓。他松开按着香囊的手,但那香囊依旧紧贴着江苡安的鼻端,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抓过书包,准确地从侧袋里掏出那个蓝色的沙丁胺醇吸入器——万托林,以及套在外面的透明储雾罐!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左手迅速而稳定地取下储雾罐的盖子,右手用力摇动药罐!
“咔哒!”清脆的按压声在寂静下来的资料室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他左手稳稳地将储雾罐的咬嘴塞入江苡安因痛苦而微张的口中,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穿透她的痛苦:
“含住!双唇包紧!”
“深——吸——气!”
几乎在他“吸气”指令发出的同时,他的右手拇指精准而有力地按压下了蓝色的药罐!
“嗤——”
一股白色的气雾瞬间在透明的储雾罐内弥漫开来。
江苡安在香囊气息带来的短暂清明和晏霖不容置疑的指令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药物混合着空气,随着她这拼尽全力的一吸,冲入了她痉挛阻塞的支气管!
“屏住呼吸!”晏霖的声音紧随而至,目光紧紧盯着她,“十秒!一、二、三……”
江苓安死死咬住储雾罐的咬嘴,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死死屏住!她能感觉到那股带着药味的清凉气流冲入肺部深处。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整个旧资料室里,只剩下晏霖冰冷而稳定的计数声,江亓桉粗重的喘息,以及围观人群屏息凝神的死寂。
“……八、九、十。呼气。”晏霖的声音落下。
江苡安猛地松开咬嘴,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出废气,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但这一次,那尖锐刺耳的哮鸣音明显减弱了!胸口那压得她无法呼吸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新鲜的空气终于得以艰难地涌入!
她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湿了额发,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的青紫在褪去,那双因痛苦而失焦的眼眸,也缓缓地、带着一丝茫然和劫后余生的脆弱,聚焦在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却依旧冷峻如冰雕的脸上。
晏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手还拿着储雾罐,另一只手在确认她呼吸稍缓后,才缓缓从她鼻端拿开那个已经沾染了汗水的靛蓝色香囊。他的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拂过她冰冷汗湿的脸颊,触感微凉。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潭般的墨色眼眸,在尘埃弥漫的昏黄光线下,极其短暂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得难以解读,仿佛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如释重负般的微澜?
“再吸一次。”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却不再有之前的严厉,只是陈述一个必要的步骤。他再次摇动药罐,动作依旧精准稳定。
这一次,江苡安没有再需要命令。她主动含住咬嘴,在晏霖按压药罐的同时,配合地深深吸气、屏息、呼气。动作虽然虚弱,却已能自主完成。
当第二次药物吸入完成,她靠在冰凉的铁书架上,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平缓了许多,虽然还有些喘息和微弱的哮鸣音,但致命的窒息感已然退去。她疲惫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江亓桉直到此刻,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呼吸。他猛地扑过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妹妹,一把抓住晏霖的手臂,声音哽咽,充满了后怕和巨大的感激:“霖子!谢了!兄弟!真的谢了!”
晏霖没有看他,只是默默地将吸入器和储雾罐的盖子盖好,塞回江苡安的书包侧袋。然后,他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冷硬的节奏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个沾了汗水和灰尘的靛蓝色香囊,又看了一眼靠在书架上、脆弱得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幼苗般的江苡安。
他没有把香囊还给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再次扫过她汗湿的额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在众人复杂而敬畏的目光中,转身,迈开他那标志性的、精准而冷淡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依旧弥漫着尘埃的旧资料室。
仿佛他刚才那雷霆般的出手和精准的急救,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只有那个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带着她体温和独特草木气息的靛蓝色香囊,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真实地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