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霖落苡安》夏至于鱼

42、草药的关怀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飞速撕去，转眼间，“87”这个鲜红的数字便悬在了黑板右上角。隆冬的寒意被教室内持续燃烧的斗志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凝练、更为紧迫的气息。试卷堆叠如山，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海潮。
　　午休时间的教室难得安静了些。大部分人趴在桌上小憩，或是塞着耳机默背单词。江苡安却精神不错，正小心翼翼地往几个干净的玻璃杯里倒着浅琥珀色的液体。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随之弥散开来，带着若有似无的菊花微苦、薄荷的清凉，还有一丝甜橙皮的甘醇，像一缕温柔的风，悄然拂过沉闷的空气。
　　“哇，好香啊！”坐在前面的孙佩朵第一个被香气吸引，睡眼惺忪地转过头，用力嗅了嗅，“苡安，你又煮什么神仙水啦？”
　　叶晴菁也摘下耳机凑过来，好奇地看着：“这颜色真好看！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江苡安抿唇笑了笑，将其中一杯推到孙佩朵面前，一杯给叶晴菁：“不是什么神仙水，就是一点提神醒脑的花草茶。菊花清肝明目，薄荷醒脑，甜橙皮理气健脾。我看大家最近都太累了，喝点这个应该能舒服些。”她声音轻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呜呜呜，苡安你简直是天使！”孙佩朵感动地捧起杯子，小心地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哇！真的！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感觉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嗯嗯！好喝！”叶晴菁也连连点头，对着江苡安竖起大拇指，“学霸加养生大师，江同学，请收下我的膝盖！”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后排的周崇和许奕。周崇像只闻到鱼腥味的猫，立刻蹿了过来：“什么好东西？见者有份啊江同学！”
　　江苡安笑着又倒了两杯递过去。周崇接过来猛灌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夸张地赞叹：“嘶哈…好烫！但是！绝了！我感觉我又能再刷十套卷子了！晏神！快来尝尝你……呃，江同学的手艺！”他差点说秃噜嘴，赶紧拐了个弯，朝着刚放下笔揉着太阳穴的晏霖喊道。
　　晏霖闻言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崇，精准地落在江苡安身上。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给最后一个杯子倒茶，侧脸线条柔和，阳光透过窗户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看到她精神饱满，气色也红润了许多，得益于规律的作息和他不动声色的监督，他眼底掠过一丝安心。
　　他起身走过来，周崇立刻识趣地让开位置。江苡安将最后一杯茶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弱的电流感。她脸颊微热，小声道：“尝尝看？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晏霖接过杯子，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掌心。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头闻了闻那独特的草木清香。这香气，像极了初见时她身上携带的香囊，也像无数次在图书馆，她翻阅那些厚重图谱时萦绕的气息。这香气，是属于她的印记，也是他心底最安宁的锚点。
　　他抬眼，对上她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的目光，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低头，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清新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苦和回甘，仿佛瞬间洗去了伏案久坐的疲惫和思维的滞涩。
　　“很好。”他放下杯子，言简意赅地评价，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很提神。”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补充了一句，“你气色好多了。”
　　这直白的夸奖让江苡安的脸颊更红了，心里却像被蜜糖浸过一样甜丝丝的。她弯起眼睛笑了：“那就好。以后我经常煮，大家累了就喝一点。”
　　“那必须的！”周崇立刻响应，“江同学，你就是我们三班的‘续航神器’！以后你的花草茶我周崇承包了！跑腿打水随叫随到！”他拍着胸脯保证，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许奕也笑着点头：“确实有效，谢谢江同学。”
　　晏霖没再说话，只是端着那杯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时不时落在江苡安身上。看着她被朋友们围着，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分享着她用心调配的茶饮，他冷峻的眉眼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软化。他珍视这份独特的关怀，这份只属于她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温柔。这不仅仅是一杯提神茶，更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小集体，也……守护着他。
　　放学铃声一响，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校门。晏霖和江苡安收拾好东西，默契地落在后面。冬日的天黑得早，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去秘密基地？”晏霖很自然地接过江苡安手里不算重的书袋，低声问。自从那次旧实验楼事件后，老校舍后的小花园，成了他们和江亓桉最常去的“避风港”。
　　“嗯。”江苡安点点头，裹紧了围巾。寒风凛冽，但想到那个安静角落，心里就暖暖的。
　　穿过略显荒寂的老校舍回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小花园映入眼帘。虽然已是深冬，园中几株耐寒的松柏依旧苍翠，角落里一株老梅树虬枝盘结，枝头已悄然孕育着米粒大小的花苞，倔强地宣告着春的讯息。一张旧石桌和几个石凳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忠实的守卫。
　　这里远离教学楼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显得格外宁静。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晏霖拿出物理卷子和江苡安标注了疑问的错题本，准备开始今天的“攻坚”。江苡安则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保温杯，正是午休时那个。
　　“给，”她拧开杯盖，递给他，“下午煮的，还温着。今天加了点炒酸枣仁，安神效果更好些，晚上也能睡踏实点。”她知道他最近为了竞赛和帮她补课，睡得很少。
　　晏霖接过杯子，杯壁传来的温度直抵心底。他看着杯中清澈的琥珀色茶汤，又看了看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他忽然放下杯子，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石桌上微凉的手。
　　江苡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他的手很大，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那温暖仿佛带着电流，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凉意，也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晏霖……”她小声唤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手凉。”他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握着，用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
　　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一个简单的握手，一个朴素的“手凉”。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触动江苡安的心弦。她不再试图抽回手，反而悄悄地蜷起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一种无声的暖流在两人紧握的手掌间流淌，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驱散了高考重压下的疲惫与焦虑。
　　石桌上是摊开的试卷和难题，石桌下是紧紧相握、传递着温暖和力量的手。小花园里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他们细微的呼吸声。老梅树的枝桠在寒风中轻颤，仿佛在见证着少年少女在这方小小天地里，那份心照不宣的依恋和并肩前行的决心。
　　学业如山，前路漫漫，但有这一隅安宁，有这一份紧握的温暖，有这一杯带着草木清香的关怀，再难的关隘，似乎也有了携手跨越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