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霖落苡安》夏至于鱼

3、草木的微光

　　（三）班的晨读声带着新一天的朝气。江苡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她习惯性地用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边缘，目光沉静。同桌林晓晓正和前排的女生孙佩朵小声讨论着昨晚的综艺，笑声清脆。
　　“江苡安，”叶晴菁忽然转过头，圆圆的脸上带着好奇，“你字写得真好看！工工整整的，像印上去的！”她指着江苡安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昨天英语课的笔记，字迹娟秀清晰，行距匀称。
　　江苡安微怔，随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谢谢。”她不太习惯被这样直白地夸奖。
　　“真的！”前排的孙佩朵也回过头，她是个气质文静的女生，戴着细框眼镜，“而且你昨天化学小测好厉害，那道推断题我想了半天都没做出来。”她的语气带着真诚的佩服。
　　“运气好，刚好想到。”江苡安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多谈成绩。她注意到孙佩朵桌上放着一本《中国国家地理》，封面上是层林尽染的秋色。“你喜欢看这个？”
　　孙佩朵眼睛一亮：“嗯！特别喜欢自然和地理！你呢？看你好像对生物挺感兴趣的？”她指了指江苡安摊开的生物书，上面已经多了几处用不同颜色笔做的简洁标注，重点清晰。
　　“嗯，还好。”江苡安点点头，目光掠过书上植物的插图，没有深入解释她那份源于草药世家的特殊兴趣。但这份共同的、对自然事物的隐约关注，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让她和李薇之间有了点微妙的亲近感。
　　课间操的广播响起，教室里顿时一片椅子挪动的声响。人群涌向操场。江苡安跟在叶晴菁和孙佩朵身后，融入蓝白校服的人流。阳光有些刺眼，操场上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和飞扬的尘土。她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手指隔着校服口袋，按了按里面那个靛蓝色的香囊。清凉微苦的气息丝丝缕缕，帮她过滤着空气里的刺激。
　　“江苡安！这边！”叶晴菁在队列里朝她招手，热情地给她留了个位置，正好在孙佩朵旁边。做操时，叶晴菁动作幅度大，偶尔跟不上拍子，自己先笑起来；孙佩朵则动作标准，一丝不苟；江苡安介于两者之间，动作舒展但带着一种观察学习后的精准。当做到扩胸运动时，她微微仰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高年级的教学楼走廊。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栏杆边。晏霖。他没有下去做操，手里似乎拿着一份文件，正和一个老师说着什么。初秋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冷峻的侧影，白衬衫依旧一丝不苟，袖口平整地挽着。他似乎察觉到下方的视线，目光淡淡地扫了下来，恰好与江苡安仰起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那目光依旧是深潭般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树叶。江苡安心头一跳，迅速低下头，专注于下一个伸展动作。指尖下的香囊似乎被捏得更紧了些。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汪明远走了进来，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明天下午大扫除，全校行动。我们班负责区域是：教室、走廊、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图书馆旁边的旧资料室。那里堆放了一些废弃的实验器材和旧书，灰尘比较大。谁愿意主动去资料室？”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旧资料室是出了名的“灰尘重灾区”，平时少有人去。几个爱干净的女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老师，我去吧。”一个声音平静地响起。是江苡安。她举起了手。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惊讶。连叶晴菁都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喂，那里灰可大了！你行吗？”
　　汪老师也有些意外，看着这个沉静的新同学：“江苡安同学，你确定？那里环境不太好，你……”
　　“没关系，老师。”江苡安语气平稳，“我戴个口罩就好。”她书包里常备着一次性医用口罩，正是为了应对这种粉尘环境。与其被动地被分到可能更混乱的小组，不如主动选择可控的环境。
　　“那……好吧。”汪老师点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赞许，“江苡安、孙佩朵、还有齐归、谢奕，你们四个负责资料室。其他人负责教室和走廊。记住，安全第一！”
　　被点名的孙佩朵推了推眼镜，对江苡安友好地笑了笑。齐归和谢奕是两个高大的男生，闻言哀嚎一声：“啊？资料室啊……”但还是认命地接受了。
　　放学后，江亓桉照例第一时间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安安！走，回家！”他自然地接过妹妹的书包。
　　“哥，明天下午大扫除，我要去旧资料室。”江苡安边走边说。
　　“旧资料室？”江亓桉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那地方八百年没人扫了！灰得能埋人！不行不行！我跟你们老师说，给你换个地方！或者我替你去！”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明显的紧张。
　　“哥，”江苡安停下脚步，看着哥哥担忧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我可以的。我戴好口罩，不会有事。你别去找老师。”她不想搞特殊，更不想因为这点事惊动老师，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她有能力保护自己。
　　江亓桉看着妹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那你一定要小心！口罩戴严实点！扫两下就出来透透气！千万别逞强！还有……”
　　“知道了，哥。”江苡安打断他，嘴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我会注意的。”
　　回到那个被精心呵护的家，晚餐照例丰盛而充满关怀。清蒸鲈鱼，百合炒西芹，山药排骨汤……每一道菜似乎都带着“润肺”、“清心”的标签。许安予不停地给女儿夹菜：“安安，多吃点鱼，补充蛋白质。百合好，润肺止咳。山药汤再喝一碗？”
　　“妈，够了，我吃饱了。”江苡安放下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她需要空间，需要喘息，而不是时时刻刻被提醒着自己的“特殊”。
　　“对了安安，”江远舟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王叔明天下午会提前到学校附近等着。你大扫除一结束就给他打电话，别在外面多待，灰尘大。”
　　江苡安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是这样。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隔着衣服触碰到口袋里的香囊，那清凉微苦的气息似乎给了她一点勇气：“爸，不用麻烦王叔。我和同学一起坐地铁回去就好。”她想体验一次普通高中生放学后和同学一起挤地铁的感觉，哪怕一次。
　　“那怎么行？”许安予立刻反对，“地铁人多空气差！万一……”
　　“妈，”江苡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坚持，“我会戴好口罩，避开高峰期。而且，孙佩朵也坐那条线，我们可以一起。”她搬出了新认识的同学。
　　江远舟和许安予对视一眼，看到了女儿眼中少有的坚持。最终，江远舟妥协了，语气带着无奈：“……那好吧。注意安全，口罩戴好，随时联系。”
　　“嗯。”江苡安应了一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小小的“胜利”，让她感觉像是推开了一扇无形的窗户。
　　夜深人静。江苡安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写作业。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那是奶奶给她装特制润喉糖的盒子，糖吃完了，盒子被她洗干净留下。她小心地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纸巾，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小卷密封好的艾条，因为气味太大，她只带了一小截，几片干透的陈皮，一小包干燥的薄荷叶，还有一小块形状奇特的深褐色物体，散发着浓郁的、类似樟脑的辛香气——那是石菖蒲的根茎切片。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微型药箱”。她拿起那片石菖蒲，凑近鼻尖深深嗅了一下。强烈的辛香直冲脑门，带着一种醒神辟秽的力量。明天，旧资料室的灰尘，将是对她自主能力的一次小小考验。她将石菖蒲片小心地放进明天要穿的外套口袋里，又将那个靛蓝色的香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草药填充依旧充实。最后，她拿起那个蓝色的沙丁胺醇吸入器和透明储雾罐，确认药量充足，然后郑重地放回书包侧袋最顺手的位置。
　　指尖拂过吸入器冰凉的塑料外壳，她深吸一口气。她能行。
　　同一时刻，江亓桉在自己的房间里，再次打开了那个锁着的抽屉。他拿出深蓝色的“健康记录”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拧开笔帽，眉头微蹙地写下：
　　9月2日，阴。
　　安安明天要去扫旧资料室（灰尘很大！）。
　　她坚持要去，不让我插手。
　　爸妈同意了（虽然很担心）。
　　她准备了口罩，还有…她那个特别的香囊。
　　希望一切顺利。
　　他写完，目光落在旁边那片干枯的薄荷叶标本上，轻轻叹了口气。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蔽，只留下朦胧的光晕。少年守护的心，在寂静的夜里，为即将到来的小小挑战，无声地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