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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霖心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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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混合着窗外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医院的矛盾味道。单人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低沉的滴答声,像心跳的忠实回响。江苡安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悠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得像个终于找到港湾的疲惫精灵。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晏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像是刚从一场风暴中心跋涉而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微敞,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梢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那份属于他的冷峻轮廓并未因此模糊,反而因专注而显得更加深邃。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目光沉沉地锁在江苡安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安睡的模样刻进心底。几个小时前旧实验楼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播——她蜷缩在布满灰尘的角落,脸色青紫,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可怕的哮鸣音,像破旧风箱在绝望挣扎。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在看到他冲进来的瞬间,只来得及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便被窒息的痛苦淹没。他从未感到时间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的冰冷触角缠绕心脏。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冷静只是表象,他按压她檀中穴的手指稳定得可怕,指挥江亓桉联系急救和父亲的声音也条理分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在无声地呐喊: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直到她被安全地抬上担架,戴上氧气面罩,直到看到她胸廓起伏的幅度逐渐恢复正常……那股支撑着他的、名为“专业”和“责任”的钢筋铁骨才轰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几乎将他淹没的后怕和……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洪流。
“她怎么样了?”低沉的、带着沙哑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寂静,是对着刚走进来的江亓桉说的。
江亓桉手里提着保温桶,脸上也是熬夜后的憔悴,但看到晏霖守在床边的样子,眼神复杂地闪了闪。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医生说暂时稳定了,这次发作很凶险,肺部还有些炎症,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好好静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晏霖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递过去一瓶拧开的矿泉水,“谢了,兄弟。真的……多亏有你。”
“兄弟”两个字,他咬得很重。这声谢,不仅仅是感谢晏霖救了妹妹的命,更是在那个雨夜旧楼的混乱之后,在目睹了晏霖不顾一切冲进去、用近乎透支的专业能力稳住局面之后,对过去几个月里自己那份过度保护欲和隐隐的“被取代感”的一次和解。他看到了晏霖眼中那份远超越“兄弟妹妹”的沉重关切。
晏霖没有立刻去接水,他的视线依旧胶着在江苡安脸上,仿佛少看一眼都是莫大的损失。过了几秒,他才像被那声“兄弟”唤回神,缓缓伸出手,接过水瓶。冰凉的塑料瓶身触碰到他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应该的。”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平日的冷硬,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沉静。
“医生说她是去取复习资料?”江亓桉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和后怕。
“嗯。”晏霖的目光终于从江苡安脸上移开,落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树叶,“怪我。如果……如果之前没跟你吵那架,她情绪没受影响,也许就不会……”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自责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着他。
“停!”江亓桉打断他,眉头皱起,“晏霖,这跟你没关系。是意外!是那该死的暴雨预警没及时发到班级群!是那破实验楼的通风系统老掉牙!是我这个当哥的没把她看住!”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说这些都没用。重要的是她没事了,而且……”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看到了,在那里面,你是怎么对她的。我也听到了,在急救车上,你一直叫她的名字……”
晏霖握着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猛地抬眼看向江亓桉。
江亓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反而扯出一个有点复杂又有点释然的笑容:“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妹她……不是瓷器。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韧。以前是我……钻牛角尖了。”他拍拍晏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守着她吧,我去楼下给爸妈打个电话报平安,顺便买点吃的上来。估计她也快醒了,我妈熬了安神汤,得趁热。”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的声音和两人细微的呼吸。晏霖重新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人。这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关切和自责,而是翻涌着更为深沉、更为滚烫的东西。他放下水瓶,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发丝。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那细腻温软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他。
就是这个人。这个从转学第一天起就安静地坐在角落,带着草木气息的香囊,像一株坚韧又独特的小草闯入他视线的女孩。这个会在图书馆认真翻阅植物图谱,被误解时只是轻嗅香囊平静走开,却在生物课上因独特的见解让他忍不住侧目的女孩。这个看似沉静,内心却蕴藏着巨大的勇气和力量,能平静地对他说“我有自保知识和药物,不需要被当易碎品”,在流言蜚语中选择独自承担,又能在关键时刻给予他无条件信任的女孩……这个,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如擂鼓,什么叫牵肠挂肚,什么叫……害怕失去的人。
他以为自己的冷静自持无懈可击,却在她每一次微蹙的眉头、每一次稍显急促的呼吸里兵荒马乱。他以为“喜欢”这种情绪可以像解题步骤一样被分析、被控制,却在看到她和别人说笑时尝到了陌生的酸涩,在旧楼里看到她濒临窒息的模样时,体会到了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所有别扭的关心,所有在心底反复推演又自我否定的念头,都在那场生死时速的救援后,被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最原始、最汹涌的渴望——保护她,靠近她,拥有她。
江苡安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像是蝴蝶振翅。她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最初是模糊的,消毒水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然后,她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人影。
“晏……霖?”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虚弱。
“嗯,我在。”晏霖立刻俯身靠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胸口闷吗?”
江苡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渐渐聚焦在他写满担忧的脸上。他眼底的红血丝、眉宇间未散的疲惫和那份毫不掩饰的紧张,都清晰地落入她的眼中。旧实验楼里混乱的记忆碎片般回涌——刺耳的哮鸣音、窒息般的黑暗、还有……那个冲破雨幕和粉尘、像天神一样降临在她面前的身影。是他,用冷静到极致也慌乱到极致的声音指挥着一切,是他,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是他身上干净的、带着雨气的味道,成了她濒临崩溃时唯一的锚点。
一股巨大的暖流混杂着酸涩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我……没事了。”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让他安心,声音却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别说傻话。”晏霖的心被她泛红的眼眶狠狠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拭去那并不存在的泪水,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猛地顿住,僵在半空。他看到她清澈的眼底映着自己有些无措的样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克制,在这四目相对、劫后余生的静谧病房里,都显得苍白无力。
晏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收回手,身体却靠得更近,深邃的眼眸如同幽潭,牢牢锁住她的视线,里面翻涌的情感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郑重:
“江苡安,看着我。”
江苡安被他前所未有的专注眼神和严肃语气震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以前,我总觉得‘喜欢’这两个字太轻浮,配不上你。”他的语速不快,仿佛每个字都在心尖上滚过,“我也觉得,你就像你名字里的‘苡’,是安静的草木,需要最妥帖的空间,不该被任何喧嚣打扰,包括……我的靠近。”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所以我忍着,用‘江元桉的妹妹’当借口,用‘怕给你添麻烦’当理由,甚至……还蠢到跟他吵架。”
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和一丝残留的后怕:“但是,在旧实验楼里,看到你倒在那里……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染上更深的喑哑,“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不是怕承担责任,是怕……再也看不到你对我笑,听不到你讲那些草药的名字,看不到你画画时专注的样子……怕失去你,江苡安。”
江苡安的心跳骤然失序,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脸颊,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炽热情感,大脑一片空白。
“我知道你不需要被当成易碎品,你有你的坚强和骄傲。”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但我还是想站在你身边。不是以‘江亓桉的朋友’的身份,也不是以‘医生预备役’的身份,而是以‘晏霖’的身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他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璀璨的星辰,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喜欢你,江苡安。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愧疚,只是因为是你。我想保护你,想参与你的未来,想成为那个……能让你安心依靠的人。不是束缚你的氧气面罩,而是……让你能自由呼吸的空气。”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几秒。江苡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耳膜嗡嗡作响,只有他最后那句“让你能自由呼吸的空气”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素来冷峻的少年,此刻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原来……那些若有若无的关注,那些别扭的关心,那些在图书馆无声的陪伴,那些在关键时刻伸出的手……都不是错觉。原来,那个总在人群中自带光环、冷静自持的晏霖,也会因为自己而慌乱无措,也会说出这样……让她心尖发烫的话语。
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惊慌和羞涩。她苍白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真切的、带着泪光的笑容,纯净而明亮,如同雨后初绽的栀子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尽此刻能汇聚的所有力气,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和确认的意味,主动握住了他垂在床边、微微有些发凉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却像带着微小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晏霖最后一丝紧绷。他几乎是立刻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力道轻柔却无比坚定,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心意相通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窗外,雨过天晴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地洒进病房,温柔地笼罩在相握的手上,也照亮了少年少女眼中只容得下彼此的星辰大海。
风暴停歇,心之所向,终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