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霖落苡安》夏至于鱼

2、桉树的年轮

　　高二（三）班的教室宽敞明亮，崭新的桌椅排列整齐，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新油漆混合的味道。班主任李老师是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简单介绍了江苡安这位“从外地转来的新同学”后，便把她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谢谢老师。”江苡安的声音依旧清浅，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她放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手指习惯性地在侧袋凸起的方形硬物（沙丁胺醇吸入器）上按了按，确认它的存在，才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能清晰地看到楼下篮球场奔跑跳跃的身影，其中就有哥哥江亓桉那醒目活跃的身姿。喧闹的加油声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收回目光，指尖下意识地探入书包内侧，触碰到那个靛蓝色的香囊。微苦清凉的气息丝丝缕缕，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新课本发下来了，带着油墨的清香。同桌是个圆脸、扎着马尾的女生，叫叶晴菁，性格活泼，主动凑过来小声说：“嗨，江苡安是吧？我叫叶晴菁！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呀？元明课程可紧了，特别是物理老王，贼凶……”
　　江苡安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叶晴菁。我以前在临川一中。”她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地翻开崭新的生物书扉页，用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晓晓似乎被她的沉静感染，声音也压低了些：“临川？我知道！那边风景超好！哎，你生物书怎么这么干净？笔记都不做的吗？”她探头看了一眼江苡安摊开的书页，上面只有印刷体的文字和图片。
　　江苡安的目光落在书上那幅标准的植物细胞结构图上，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爷爷奶奶药圃里那些生机勃勃、形态各异的草药，远比这教科书上的线条要鲜活复杂得多。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图中标注的“叶绿体”，声音平静：“嗯，习惯了先看。”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语速很快，带着点本地口音。江苡安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她发音标准清晰，但回答问题时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仿佛在确认每一个音节。当老师提问一个稍复杂的语法点时，周围几个同学面露难色，江苡安却清晰地给出了正确答案，逻辑严谨。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同学们也投来些许惊讶的目光。江苡安只是微微垂眸，坐下了。
　　课间，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江亓桉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汗珠，笑容灿烂地朝江苡安挥手：“安安！怎么样？还适应吗？”
　　他的出现像个小太阳，瞬间吸引了全班的注意。江苡安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站起身走过去。
　　“哥，我没事。”她接过水，冰凉的瓶身驱散了掌心的微热。
　　“渴了吧？哥特意给你买的！”江亓桉把另一瓶水塞给旁边一个男生，目光扫过妹妹略显苍白的脸（其实只是肤色白皙），眉头立刻蹙起，“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教室里空气闷？走，哥带你去走廊透透气！”
　　“真的没事，哥。”江苡安有些无奈，但心里是暖的。她跟着江亓桉走到教室外的走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操场和更蓝的天空。江亓桉像一堵墙似的站在风口，有意无意地替她挡着初秋微凉的穿堂风。
　　“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立刻告诉我！或者……”他压低声音，朝隔壁班的方向努努嘴，“告诉晏霖也行！别看他冷冰冰的，人绝对靠得住！”
　　提到晏霖，江苡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双深潭般冰冷审视的眼睛和那句“别添麻烦”。她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拧开瓶盖，小口喝着水。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冽。
　　午休时，江苓桉非要拉着她去食堂。明德的食堂很大，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江苡安微微蹙了下眉，手指又不自觉地隔着书包布料按了按那个靛蓝香囊。清凉微苦的气息稍稍冲淡了油腻感。
　　“想吃什么？哥请客！”江亓桉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口，“这家的糖醋排骨不错！那边的小炒肉也好吃！哦对了，还有……”
　　“哥，我想喝点汤。”江苡安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相对清淡的汤品窗口。
　　“汤？行！”江亓桉立刻领着她过去，像开路的护卫，“阿姨，一份山药排骨汤！要热的！山药多放点！”他转头对妹妹解释，“山药好，润肺！你喝这个正合适！”他记得很清楚，爷爷说过山药对肺气有好处。
　　江苡安端着温热的汤碗坐下。汤很清淡，带着山药的绵软和排骨的鲜香。她小口喝着，胃里暖起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江亓桉坐在对面，大口吃着饭菜，还不忘絮絮叨叨地介绍学校哪个老师脾气好，哪个社团有意思，哪个小卖部的零食好吃。他声音洪亮，笑容爽朗，像一道温暖的屏障，隔绝了周遭陌生的喧嚣，让江苡安在这个庞大的新环境里，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锚点。
　　下午的化学课，是江苡安的第一个小挑战。临川和元明的进度略有差异，新老师讲解的几个概念衔接让她需要更专注地理解。当老师发下一张随堂小测验卷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不是吧老汪！开学第一天就测验？”
　　“完了完了，暑假光顾着玩了……”
　　江苡安拿起试卷，快速浏览。题目难度适中，但有几道涉及的知识点她需要稍微推导一下。她沉下心，拿起笔。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她做题的速度不快，但很稳。遇到需要思考的地方，她会习惯性地用笔帽轻轻点着桌面，目光沉静，像在药圃里仔细分辨两株相似草药时一样专注。当她在最后一道推断题上写下答案，放下笔时，时间刚好。她轻轻吁了口气，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触碰到书包内侧的香囊边缘。
　　测验卷很快被收了上去。化学老师汪明远，一个头发微秃、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效率极高地在放学前就批改完了大半。
　　“这次测验，题目不难，但有些同学明显松懈了！”汪明远站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最高分，晏霖，98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赞许。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和羡慕声。江亓桉在隔壁班，晏霖就在三班。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98分和60分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还有一个同学，值得表扬。”汪明远的目光落在江苡安身上，“新转来的江苡安同学，86分。虽然有几道衔接知识点的小失误，但思路清晰，基础扎实，尤其最后一道推断题，解法很漂亮。”
　　86分。不高不低，一个既不会过分引人注目，也不会显得落后的分数。这是江苡安刻意控制的结果。她甚至故意在两道有把握的题目上留了白。在众人再次投来的目光中，她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全力以赴，分数远不止于此。但她不想一来就成为焦点，尤其是在那个冰冷的“晏霖”的对比下。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江亓桉第一时间出现在门口，接过江苡安的书包：“走走走，回家！王叔的车肯定等在外面了！”
　　黑色的迈巴赫果然安静地停在早上那个位置。坐进车里，熟悉的皮革和车载香薰的味道混合着母亲许安予关切的询问再次涌来：“安安，今天感觉怎么样？上课能听懂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午餐吃的什么？合胃口吗？……”
　　江苡安一一简短作答：“很好。能听懂。没有。汤和饭。”她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手指在书包内侧的靛蓝香囊上轻轻摩挲着。微苦清凉的气息包裹着她，像一层无形的茧。今天像一场无声的战役，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试探、融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哥哥的阳光像驱散阴霾的桉树，而那个叫晏霖的男生，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冰冷的界限，提醒着她与这个圈子的距离。
　　回到那个被空气净化器、除螨仪和父母无微不至关怀填满的家，江苡安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带着明显的艺术气息，却也有些刻意的“安全”——地毯是防滑的，窗帘是遮光防尘的，没有一盆绿植（父母担心花粉和霉菌）。
　　她放下书包，没有立刻做作业。而是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厚实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有些褪色的照片——一张是爷爷奶奶站在爬满藤蔓的老屋前慈祥的笑脸；一张是小小的她蹲在药圃里，手里举着一株刚挖出来的何首乌，笑得无忧无虑；还有一张模糊的，是哥哥江亓桉小时候回乡下看她时，两人在溪边玩水的背影。
　　指尖抚过照片上爷爷粗糙的手掌和奶奶温和的笑容，江苡安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只有净化器运转的低微嗡鸣和淡淡的香薰味。她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素白的陶瓷小花瓶，里面空空如也。
　　同一时间，江亓桉的房间。
　　他正小心翼翼地从书桌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有些旧的硬纸盒。盒盖打开，里面没有男孩常见的游戏卡或模型，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大小不一的照片，全是江苡安，从婴儿到少女，几张泛黄的、写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纸片“安安今天会背《静夜思》了”，“安安好像长高了，到我肩膀了”，几片夹在透明袋里的干枯叶子标本，依稀能看出是薄荷和艾草的叶子，以及一本簇新的、深蓝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扉页上，是他刚劲有力的字迹：“江苡安-健康记录（备用）”。翻开内页，第一页顶端写着“哮喘注意事项（爷爷口述）”，下面是工整抄录的要点：“避风寒，忌郁怒，饮食清淡，随身带药……”后面则全是空白页。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空白页上，郑重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停顿了片刻，才落笔：
　　9月1日，晴。安安转学第一天。
　　看起来有点累，但很平静。
　　化学小测86分，老师说很好。
　　午餐喝了山药排骨汤。（她喜欢）
　　……暂时没有用药。
　　他停笔，看着“暂时没有用药”这几个字，微微松了口气。指尖拂过旁边那片干枯却依旧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薄荷叶标本，少年阳光的眉眼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温柔而专注。这个记录了妹妹成长点滴和空白“发病日记”的盒子，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承载着一个哥哥对失散时光的补偿和对未来无声的守护誓言。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将房间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江亓桉合上盒子，轻轻放回抽屉深处，锁好。仿佛将那份沉甸甸的温柔守护，也一同妥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