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霖落苡安》夏至于鱼

1、归巢陌路

　　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末的余威，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在柏油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一辆线条流畅、通体乌黑锃亮的迈巴赫 GLS缓缓停在“元明高级”气派的镀铬大门前，与周遭穿中学着蓝白校服、骑着单车或步行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车门无声滑开。江苡安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带着城市特有的汽车尾气和绿化带修剪后青草味的空气涌入鼻腔。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触碰到挂在书包内侧的一个小物件——一个靛蓝染棉布缝制的香囊，只有掌心大小，表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简的水滴纹样。指腹下是布料的柔软和里面干燥草药的微硬触感。她轻轻捏了捏，一股清冽微苦、混合着沉稳泥土气息和一丝清凉辛香的独特气味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压下了心头那点陌生的惶然。
　　这是爷爷奶奶特地为她配的“安神定志香”。艾草的苦涩，苍术的沉稳，石菖蒲的辛凉，薄荷的醒脑，还有一丝陈皮的微甜，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这个喧闹的、属于哥哥江亓桉的世界。
　　“安安，到了。”驾驶座上的父亲远舟，华安艺术文化公司的掌舵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透过倒车镜看着女儿，“东西都拿好了？药呢？喷雾带了吗？在包里哪个位置？记得……”
　　“爸，”江苡安轻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山涧流过石头的溪水。“都在，万托林在侧袋，一摸就能拿到。”她拍了拍自己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书包侧袋，里面清晰地凸出一个方形硬物的轮廓——她的蓝色急救沙丁胺醇吸入器，外面套着透明的储雾罐。
　　副驾上，母亲许安予，笔名在文坛颇具分量的作家，转过身来，眼底是化不开的忧虑：“安安，感觉怎么样？空气还好吗？要不要再喷一下预防？新环境粉尘多，你……”
　　“妈，我很好。”江苡安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背好书包，将那缕萦绕鼻尖的草药香气也稳妥地收拢在身侧。“空气没问题，我下车了。”她不想再听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叮嘱，那些密不透风的“爱”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易碎品。
　　“哎，等等！”许安予连忙也下车，手里还捏着手机，“记住啊，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打给王叔，车就在对面街角咖啡厅旁边等着！千万别硬撑！还有……”
　　“妈，”一个明亮爽朗的声音像阳光一样穿透过来，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有我在呢！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江亓桉像一阵风似的跑过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了熟悉的安全感。他穿着和周围学生一样的蓝白校服，却仿佛自带聚光灯，笑容灿烂得晃眼。他先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拥抱，然后大手自然地揉了揉江苡安的头发，力道放得很轻。
　　“怎么样，元明气派吧？”江亓桉接过妹妹手中其实并不重的拎包，语气满是自豪，“走，哥带你去报到！高二（三）班，跟我一层楼，完美！”他揽着江苡安的肩膀，动作熟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向父母挥挥手，“爸，妈，你们回吧！晚上见！”
　　江远舟和许安予站在车边，看着一双儿女融入穿着同样校服的人流。女儿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喧嚣环境的沉静，像一株悄然生长的植物。儿子则像一棵生机勃勃的桉树，张开枝叶为她遮挡初来的风雨。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但终究启动了车子。
　　元明的校园很大，现代化教学楼林立，中间穿插着精心打理的花坛和绿茵场。空气里混合着青春的气息、新书本的油墨味、还有远处食堂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江苡安安静地跟在哥哥身边，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步履匆匆抱着作业本的学生，大声谈笑着勾肩搭背的男生，聚在一起讨论明星八卦的女生，公告栏上色彩斑斓的海报……一切都陌生而充满秩序感。她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用目光丈量着这片即将属于她的新领地。
　　“嘿！亓桉！”一个篮球从旁边飞来，被江亓桉眼疾手快地接住。几个同样高大的男生围了过来，好奇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江苡安身上。
　　“行啊亓桉，真把妹妹接回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妹妹？”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咧嘴笑道。
　　江亓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臂把江苡安护得更紧了些：“那当然！我妹，江苡安！安安，这些都是哥的死党，打球认识的，这个是猴子，那个是周崇……”
　　江苡安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你们好。”声音清浅。
　　“妹妹好！妹妹好！”几个男生七嘴八舌地招呼，气氛热络。
　　就在这时，人群似乎自动分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男生走了过来。他身形挺拔，比江亓桉还要略高一点。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袖口平整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精准的、近乎冷淡的节奏感。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很高，唇线抿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看过来时，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疏离感，仿佛周围的热闹喧嚣都被他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是晏霖。
　　江亓桉眼睛一亮，立刻招手：“霖子！这边！”
　　晏霖的目光扫了过来，在江亓桉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像扫描仪一样，不带任何温度地掠过被江亓桉护在身侧的江苡安。那目光很短暂，却像冰冷的探针，让江苡安放在书包带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腹再次摩挲到内侧那个靛蓝色的香囊。微苦清凉的气息仿佛更清晰了一些。
　　他走到近前，对江亓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嗯。”
　　“来来来，隆重介绍！”江亓桉完全没在意好友的冷淡，热情地把江苡安往前轻轻推了半步，“霖子，这是我妹，苡安！亲妹！今天正式转学过来，就在你们班！以后罩着点啊！”
　　晏霖的目光重新落在江苡安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但依旧没有任何欢迎或好奇的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清晰而简短，像手术刀划开空气：
　　“晏霖。”
　　然后，他转向江亓桉，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江苡安刚刚努力平静下来的心湖：
　　“知道了。看好你妹，别添麻烦。”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江苡安，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对着江亓桉抬了抬下巴：“走了，老班让去趟办公室。”说完，径直转身，迈开他那标志性的、精准而冷淡的步伐，汇入人流，蓝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他离开后才重新开始流动。
　　江亓桉尴尬地“啧”了一声，转头对江苡安咧嘴一笑，试图驱散那点冷意：“他就这样！面冷心热，嘴硬心软！别理他！走，哥带你去教室！”
　　江苡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上。书包内侧，指尖下的靛蓝香囊，被她无意识地捏紧，布料下干燥的艾草和苍术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股清冽微苦的气息，似乎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熟悉感。
　　初秋的晨风穿过走廊，带着一丝凉意。高二的生活，就在这混合着草木药香、消毒水般的冷淡、和哥哥阳光笑容的复杂的气息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