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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掌心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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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舷窗,将融融暖意漫到卡尔被揪住过的那只袖口上。那点温热像活过来似的,顺着布料攀向手腕,恍惚间竟与方才的触感重叠——刚才牵过她的手,也是这样暖的。
珀茲那句“只是朋友”像块浸了水的海绵,稳稳闷住他喉咙里翻涌的火气。他撞进她正望过来的目光里,那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是全然的认真,并非刻意做出来的温顺,深处甚至藏着点愿意对他低头的柔软,像初春化雪时渗进泥土的微润。
卡尔之前以为,若有朝一日能被她这样专注地看着,自己定会心跳失序,连指尖都要发颤。可此刻淌过心头的,却是种淡淡的暖,像冬日壁炉里悄悄燃起来的火,是终于被她放进眼里的隐秘欢喜。她是真的在跟他解释,不是敷衍,不是算计。这个认知让他喉咙轻轻滚动,先前那些“她在欺骗”的疑虑,像被阳光晒化的霜,悄无声息地散了。
这样想着,卡尔忽然伸手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巧柔软,被他的掌心完全裹住时,那点温煦的触感顺着指缝漫上来——就是这只手,刚才轻轻一拽,就把他刚攒起的暴怒拽得七零八落。
嗯,确实很暖。卡尔在心里默应,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可纵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要挑刺,像个找不到由头就不肯罢休的孩子,非要从她嘴里抠出点什么才甘心。洛夫乔伊汇报时的低语还在耳边打转,艾拉·汉密尔顿的名字与杰克的身影搅成一团刺,按说此刻早该起身去禁闭室,让那两个敢插手他事的家伙尝尝厉害,可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动。
“哼。”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嗤,声音故作冷硬,“朋友?”他语气里的执拗带着点没道理的委屈:“我倒想问问,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你冒着被丢进监牢的风险,跟着他跳上摆渡船?”
他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扶手上碾出细碎的响,视线扫过她鬓边的蓝宝石发卡,衬得她欲解释的唇如浸了晨露的玫瑰花瓣:“你说只是因为之前得罪了我,想借机离开。可我给你准备的房间、那些首饰衣物,难道说明不了我对你的好?你居然还想着要转头就跟着个三等舱的穷小子跑?”
话一出口,卡尔自己都愣了。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竟被他掰扯得理直气壮,活像个讨要糖吃的孩子。可话里的委屈半分不假——他这辈子没对谁这样过,放下身段去努力记她的喜好,忍着冲动不去碰她半分,满心满眼想给她最好的,换来的却是她要逃跑的背影。
“霍克利家的银盘佳肴,难道比不上三等舱的黑面包?”他又追了一句,声音里的尖锐褪了些,反倒添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还是说,我卡尔·霍克利,连让你正眼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阳光在他发梢跳了跳,映出他紧抿的唇线。他明明该去禁闭室,让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知道厉害,可此刻,他更想从珀茲嘴里听到点什么,也好给他自己一个突然停下来的借口。
这火气卡得蹊跷,连带着去算账的念头都淡了。他就想在这里,和她掰扯清楚这些没头没尾的委屈,仿佛只要她答不上来,他就能找到发火的由头,继续去找禁闭室那两人算账。也能忘了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忘了自己之前差点因为一个“朋友”就失控的模样。
珀兹认真听完他的掰扯,他的所有别扭,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如同冰霜消融,溪流初暖,卡尔看着她因自己而漾起笑意的脸,心跳又不住的加快。
卡尔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指尖安静地蜷在他掌心,没有丝毫要抽离的意思。那份温顺不像被迫,倒像是默许了他这略显笨拙的亲近——没有往日的紧绷,只有掌心相贴的温软,像春风悄悄拂过冻了一冬的湖面。
珀茲的目光落在交叠的手上,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心尖:“卡尔,我向你保证。”她抬眸时,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映着阳光格外清亮,“就算以后要见杰克,也一定有你在身边。这样,你信了吗?”
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生硬的妥协,那句承诺像温水漫过石缝,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她没有抽回的手,和语气里的坦然,比任何誓言都更让他心头一松——原来能让他安分停下来的,从不是强势禁锢的铁笼,而是她这样心甘情愿的靠近。
卡尔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僵,指腹下的肌肤细腻温热,那点没有被甩开的顺从像羽毛般搔过心尖。他本以为会听到更激烈的辩解,或是敷衍的安抚,却没料到是这样一句带着妥协的承诺——她甚至如同把他纳入了某段隐秘的关系,不仅允许他的靠近,还允许他的介入,像在给他颁发一道“专属在场”的通行证。
喉间的那点滞涩忽然就散了,连带着方才掰扯时的委屈都淡了几分。他指尖不自觉地松了松,却没真的放开,只是让掌心的力道变得更轻,像捧着件易碎的瓷器。
“……最好是这样。”他闷声应道,声音里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别扭,眼底的戾气却彻底化了,只剩下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温度。原来她的要求从来不是那些锦衣华服、精美首饰或者多么优渥的生活,而是真实生动的,裹挟着烟火气的平等。如今她愿意主动递来这阶台阶——而他,竟心甘情愿地顺着这台阶,把去禁闭室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房门外,洛夫乔伊的皮鞋跟在地毯上碾出细碎的声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链上的纹饰。
按先生往常的性子,此刻早该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冲出来,领带或许都扯得歪斜,皮鞋踩在旋梯上能踏出雷鸣般的急响——毕竟是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拐带珀茲小姐的人,那穷小子就算被卸了胳膊,在先生眼里怕是都算轻的。
可套房里静得反常,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出的轻响,混着隐约的交谈声漫出来,软得像被阳光泡过。洛夫乔伊皱了皱眉,喉间忍不住发紧——先生先前攥着那枚蓝宝石发卡时,指节泛白的狠戾还历历在目,怎么会……
他抬眼望了望禁闭室的方向,又低头瞥了眼套房门板上雕刻的藤蔓花纹,忽然觉得那扇门像道无形的屏障,把先生惯有的雷霆之怒,全挡在了那片暖黄的光晕里。
直到午后未过,套房门忽然被拉开一条缝,卡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洛夫乔伊,去备些冰镇西瓜。”
洛夫乔伊这才恍然确定:霍克利先生竟真的在珀茲小姐的轻声细语下,将之前几近决堤的怒意散去了,甚至连去禁闭室的打算都忘了。
禁闭室里,光线昏暗。杰克眯起眼,透过指缝望向铁窗之外——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正顽强地在地上投下斑驳的亮痕。门外,卡尔的两个手下如雕像般杵着,沉默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戒备。洛夫乔伊想必已经匆匆赶去,将刚才那场冲突添油加醋地禀报给卡尔了。
艾拉离开前的叮嘱犹在耳畔:卡尔那个人,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接下来的苦头,怕是躲不过了。杰克自己又何尝不明白?那个被执念裹挟的男人,怎会甘心就此罢手。他清晰记得舷梯对峙时,卡尔望着珀兹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着的偏执与占有欲,像淬了火的钩子,带着近乎疯狂的灼热,看得人脊背发凉。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对珀兹的看重,早已超出了寻常的界限。
但那又如何?
杰克重新望向窗外,那缕阳光恰好落在他扬起的嘴角。笑意里没有丝毫怯懦,反倒掺着几分豁出去的坦荡。
没什么好怕的。
装饰温馨雅致的豪华套房内,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晕,灯下坐着两位仪态娴雅的小姐。空气中浮动着鸢尾花与雪松交融的馥郁香氛,如同这个房间的主人般,带着低调而矜贵的气息。艾拉啜了一口骨瓷杯中的伯爵红茶,目光落在面前指尖微微蜷缩的露丝身上,语气温和地安慰:“珀茲应该没事,霍克利先生应该没太为难她。杰克那边我已经让管家盯着,如果他过去找麻烦,管家会过来报告的。”
正说着,菲利普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回话。
“小姐,洛夫乔伊虽然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趟,但霍克利先生一直没出房间,连房门都没开过。”
艾拉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心中涌起一丝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微妙感。方才去禁闭室时,她特意让女仆莉莉丝在楼梯口留意卡尔房间的动静,回来时莉莉丝便禀报说那边并无激烈争执的声响。那时她便隐约猜测,或许珀茲已经安抚住了卡尔。如今看来,珀茲不仅安抚了他,竟还彻底绊住了他的脚步。
艾拉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轻敛,在眼下洇开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从容的眸子里,悄然漫出细密的深思,像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流波。卡尔对珀茲的在意,竟比她先前估量的要沉得多,深得多——甚至,那里面或许真的藏着几分不自知的真心?
念头掠过心头时,她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那抹弧度淡得几乎要与空气相融,却又分明带着一丝了然的笃定。如此说来,她与杰克方才合计的那些筹谋,或许真能比原先预想的,走得更顺畅些了。
她抬眼看向露丝,见对方仍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显然对卡尔异乎寻常的平静感到困惑。艾拉放下茶杯,伸手覆上露丝微凉的手背,用更轻柔的声音安抚:“应该没事了,露丝。霍克利先生这次……大概是听进去珀茲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