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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冰层下的暖流 ...

  •   套房里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冷光,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落地窗外的海浪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卷起地毯边缘的绒毛,又悄无声息地落下。刚才那个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还没散尽,余波却已凝成了沉甸甸的寂静,压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发间的皂角清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干净得像清晨的海风。这气息与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古龙水缠缠绕绕地浮在半空,像此刻两人之间说不清楚道不明的张力——明明距离那么近,指尖几乎要相触,心却隔着一层薄冰,既怕靠近会冻伤彼此,又舍不得后退半步。

      两人长久地对视着,珀茲的眼里像蒙着层薄雾,她无声坐在卡尔的怀里,仿佛还没从刚才的吻里回过神。睫毛颤了颤,那点脆弱的弧度像蝶翼般轻扇,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给他一截白皙的、泛着薄红的眼睑——她又在思索了,思索如何推开他,如何逃离这张被欲望织成的网。

      卡尔的指尖立刻抬了起来,轻轻捏住她可爱圆润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将她的脸微微抬起。

      “看着我”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浸了水,“别再想着其他人,别再想着逃。”他的语气似乎冷硬,尾音却发着轻颤,泄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他不想看她躲闪的样子,不想猜她藏在眼底的心思。他只想让这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映着他的影子,让她所有的茫然、犹豫,都只对着他一个人。指尖下的肌肤温热柔软,像上好的天鹅绒,他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目光死死锁着她即将抬起的眼睫,渴望从那片阴影里找到一丝动摇,一点回应。

      刚才那个吻像烧起来的火,不仅烫到了她,也烫得他心口发慌,他需要这双眼睛的注视来确认——她没有真的推开他。

      珀茲缓缓抬起眼眸,那双被生理泪水冲刷过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点水汽:“卡尔,我不知道……”

      计划全被打乱了,珀茲看着面前执拗却又带着点脆弱的男人。她知道,这一次逃跑失败,再想从卡尔身边逃离,恐怕难如登天。当然,她并非觉得自己在卡尔心头已经占据多重的分量,只是单就卡尔那性格来说,如果真再让她跑掉,他估计得觉得这是一辈子的耻辱。卡尔的骄傲不允许第二次失手,这一点,她比谁都明白。

      珀茲暂时不想去谈他眼底那点近乎虔诚的认真。沉船的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绞绳,比儿女情长更迫在眉睫。尽管卡尔刚才剖白心意时,她确实有过一丝动容,也信了他那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可感情太脆弱了,尤其在阶级天堑面前,家族的反对、上流社会的轻视、流言蜚语的重压,哪一样都可能将这点心动碾得粉碎。珀茲不想把感情打上所谓“考验”的标签。

      但既然无法离开,不如把卡尔当做可以合作的伙伴?如果能劝住卡尔,劝动他说服船长降速,甚至联系更多救援船只,或许能让这场注定的悲剧,少些伤亡。

      珀茲微微偏过头,那双透亮的眸子仿佛藏着星子,狡黠中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光。

      珀茲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竟与禁闭室里的同伴悄然同频,也许冥冥之中,这艘原本注定撞上冰山的巨轮,有了一丝改写命运的机会?

      少女偏过脑袋,似乎是想躲开卡尔捏着下巴的手,语气里仍然带着茫然的挣扎:“卡尔,我不想做谁的附庸或禁脔……”每一个字都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我只是想好好活着……像普通人那样……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没人会同意的……你该懂……。”

      话说完,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还在轻轻颤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刚才被吻出的红晕尚未褪尽,此刻混着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模样,像株被风雨打湿的白玫瑰,让卡尔心头那点刚冒头的戾气瞬间熄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钝痛。

      卡尔捏着她下巴的指尖猛地收紧,随即又像被烫到般松开。他望着她避开的侧脸,喉结滚动得格外用力——她点破的阶级鸿沟像冰锥扎在心头,让他惯有的笃定碎了一角。

      “谁的同意?”他的声音突然发沉,带着股近乎暴躁的执拗,“那些躲在宴会厅里嚼舌根的蠢货?还是拿着家谱当圣经的老顽固?”

      他忽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撞在她耳廓上,语气里的强势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珀茲,你看着我——我卡尔·霍克利要谁留在身边,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可话虽如此,指尖划过她颈侧时,却不自觉放轻了力道。他何尝不懂这道鸿沟?那些可以想象到的藏在礼貌笑脸上的鄙夷,那些即将出现在报纸角落的闲言碎语,他比谁都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才更怕她被这些声音吓退。

      空气像凝固了的糖浆,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却又在这份僵持里,悄然滋生出微妙的变化。

      僵持在空气中的沉默终于被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打破。卡尔先松了劲,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松开,却没让她立刻起身。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那点刚被吻出的艳色还没褪去,像熟透的果子,诱得人想再咬一口,却又怕碰碎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腹在她那白嫩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那点触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连眼底翻涌的占有欲都淡了些。

      “该用午餐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却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说着,他扶着她的腰,将她从腿上轻轻放下来。指尖离开她腰线时,似乎还残留着布料下温热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女仆适时地推门进来,看到两人相安无事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卡尔没再看珀茲,只是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领带,率先走向餐厅,脚步却慢了半拍,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

      那没说出口的妥协,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许,偶尔松松爪牙,给彼此一点余地,才能留住这掌心的光。

      用过午饭,卡尔先让女仆帮她把那身碍眼的伪装去掉,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重新梳理整齐。见她再次恢复早晨那时的装扮——鬓边碎发被细心拢好,月白色蕾丝裙也妥帖地裹在身上,这抹清丽窈窕的身影重新站在面前,那双美丽璀璨的眸子再次望向自己,卡尔恍惚有种月光终于再次降临,愿意重新笼罩在他身上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差一点,差一点自己就要失去她。想到这里,他不由捏紧了拳头,掌心那枚一直攥着的蓝宝石发卡硌得皮肉发疼,尖锐的碎钻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但他没有表现出过多愤怒,只是缓步走到珀茲面前,带着点威胁意味对她说,“不许再弄丢了!”说着,便伸手为她重新在鬓边别上那枚发卡,指尖擦过耳后时带着微凉的触感,动作竟近乎温柔。

      珀茲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模样,鬓角被他指尖不经意碰过的地方泛起细碎的痒,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卡尔看着她对自己露出的第一抹笑容,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那笑意清浅得像晨露,却比头等舱最璀璨的水晶灯还要晃眼。他几乎要抬手将她揉进怀里,可下一秒,那点理智又猛地拽住了他:这会不会又是另一种伪装?像之前的顺从一样,是为了逃离而布下的饵?

      心头的滚烫迅速冷却了几分,他收回手,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将那股冲动死死按下去。他轻轻牵起珀茲的手,没有之前那样近乎要把她腕骨捏碎的狠劲,只是轻轻牵着,带着她来到客厅书架前,问她要看什么书。

      珀茲手指略过上午那本《拜伦诗集》,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不知为什么,她并不想再读这本书——也许是这书会让她想起之前那场无意义的逃亡,想起卡尔的暴怒,还有他那场近乎直白的告白里足以让她窒息的猛烈情感。她指尖移向另一排书脊,最终抽出一本狄更斯的短篇集。选好书后,卡尔带着她在沙发坐下,不过这次他没有坐到对面单人椅,而是就在她身侧落座,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边,仿佛要亲自看顾她,让她的所有动作都只能在他眼皮底下进行。

      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上午那般,没有逃离的狼狈,没有愤怒的对峙,仿佛午间那场剧烈的冲突从未发生。阳光透过舷窗落在地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的部分像块融化的黄油,柔和得近乎不真实。

      但这样沉静的氛围并没维持多久,就被突然进来的洛夫乔伊打破。他脚步轻捷地走到卡尔面前,微微躬身,压低声音汇报着什么,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谨慎。

      珀茲握着书页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洛夫乔伊刚才去哪儿了,她心里很清楚。不知道艾拉有没有及时赶到禁闭室,不知道杰克现在情况怎么样。看洛夫乔伊汇报时那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显然是在说杰克那边的事。

      只见卡尔的眉峰瞬间拧成死结,下颌线绷得像块淬了冰的钢板。洛夫乔伊的低语像火星溅进油锅,他眼底重新聚起未散的风暴,连瞳孔都染着沉沉的戾气。指节在膝盖上猛地攥紧,骨节泛白的弧度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怒意——那个三等舱的穷小子也配碰他的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撬墙角,简直是找死!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艾拉·汉密尔顿竟还敢再掺一脚,真当他霍克利家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珀茲看他胸腔起伏愈发剧烈,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显然下一秒就要冲出去,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

      “卡尔,我有话想和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和少有的执拗,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没有了往日的疏离。

      卡尔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睛里还来不及收起那些愤怒与暴戾,像被骤雨打湿的火焰,火星仍在暗处噼啪作响。

      “洛夫乔伊先生,可以麻烦你暂时回避一下吗?”珀茲的语气客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坚持——杰克是无辜的,他只是被她牵连的局外人,不该承受卡尔那样的怒火。

      洛夫乔伊迟疑地看向卡尔,见主人虽未应声,眉峰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便躬身应道:“是,小姐。”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轻响渐远,套房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阳光透过舷窗斜切进来,在卡尔绷紧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像幅未干的油画,藏着风暴与暗流。

      珀茲没有收回那只揪住卡尔衣袖的手,那只手很小巧,仿佛他只要攥紧就无法逃离。纤细修长的手指如同初春抽条的新枝,带着未加雕琢的柔韧;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多余的指甲染色,就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干净里透着不容折辱的倔强。

      “卡尔,我想你也许误会了我和杰克的关系。”珀茲注意到他在她提到杰克时表情那一瞬间的凶狠,眉峰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揪紧,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漫出来。

      但她还是继续从容地说下去,声音平稳:“我和杰克之所以会准备一起下船,并不是你所想的有私情,我们只是在刚登船的时候就约好了一起在昆斯敦港下船——他要去那里找一位画商,我……”她顿了顿,指尖在他的袖口上轻轻蹭过,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只是知道之前得罪了你,想借这个机会离开。”

      “我和他,只是朋友。”珀茲定定看着卡尔,语气很认真,就好像卡尔之前因为他们要离开而起的怒火是孩童在乱发脾气。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羽毛搔过卡尔紧绷的神经。他盯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截纤细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皮肤白皙莹润,腕骨浅浅凸起,像玉雕上精心勾勒的弧线,看起来有着需要依附他人的脆弱。可就是这只看似纤弱无力的手,此刻正牢牢牵着他的注意力,让他喉咙里的怒火莫名卡了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冰层下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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