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改道的航程 ...
-
三艘摆渡船在昆斯敦港与泰坦尼克号间往返穿梭。煤舱工人扛着发黑的燃料袋踏上舷梯,120名乘客攥着船票依次登船——7名二等舱乘客理着礼服裙摆,113名三等舱乘客背着帆布包,眼里晃着纽约街景的幻影。
有人对着巨轮拍照,有人往家人手帕上塞港口的沙,孩童扒着栏杆数烟囱,笑声混着汽笛刺破晨雾。人们还不知道,这120道鲜活的生命轨迹,将与1370个沉没的名字,在四天后凝成北大西洋的冰。
船身轻晃着收起舷梯时,摆渡船的马达声渐远,而冰山的阴影,已在航线尽头悄然等候。
泰坦尼克号甲板上的风裹着煤烟味,将细碎的议论声吹得四处飘散。三等舱的乘客们聚在帆布棚下,对着舷梯边的狼藉指指点点——摔碎的木箱还躺在地上,滚落的苹果早已被踩烂,只有几滴暗红的果汁嵌在木板缝里,像未干的血迹。
“瞧见没?那先生刚才的架势,像是要把人吞了似的!”一个穿粗布马甲的男人磕着烟斗,对着同伴比划,“就那个黑卷发姑娘,被他攥着胳膊往套房拖,脸都白了——”
“我听说,那位头等舱的先生在码头边动了手!”另一个穿粗布衬衫的男人压低声音,指尖戳着同伴的胳膊,“就因为那个画家想带他的人下船,那先生的拳头跟雨点似的往画家背上砸!”
“那黑卷发姑娘是那先生什么人?”卖花的老妇捧着蔫了的玫瑰,满脸困惑,“昨天登船还见他好像跟另一位小姐站在头等舱甲板上说话呢,瞧着挺亲近的……”
“他们哪有什么相干!”旁边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撇撇嘴,指尖还沾着肥皂沫,“我亲眼瞧见的,那黑卷发姑娘是我们三等舱的,被那先生拽着往套房走,手腕都快捏断了!那种大人物,眼里哪有什么情分,只认自己看上的东西!”
人群后排,汉娜邹着眉头不解道:“妈妈,刚才那不是珀兹姐姐吗?她怎么被那样拽着走?那位先生怎么能对她那样凶!”
汉娜母亲赶紧捂住女儿的嘴,往四周扫了眼才叹口气压低声音:“这事我们管不了,别说了。”她想起那个挺有礼貌的姑娘刚上船时的模样,那样干净透亮,可如今叫上面人瞧上了,谁也帮不了。
汉娜父亲粗糙的手掌在女儿头顶按了按:“汉娜,你要记住,先生小姐们的事情不是我们能谈的。”
汉娜被拉着走,还不死心回头望,小脸上满是不解:“可珀兹姐姐这么好,对我可温柔了……”
人群里突然有人叹了口气,是杰克的好友汤米。他望着禁闭室的方向,指节攥得发白:“杰克只是和那姑娘约好了一起下船而已……”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住嘴。
洛夫乔伊的皮鞋踩在走廊铁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两名手下反剪着杰克的胳膊往前带,青年踉跄着迈出几步,后背被卡尔砸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却仍梗着脖颈不肯弯下——他那件干净的棕色夹克沾了甲板的煤屑,领口被扯得歪斜,可那双总是闪着光的蓝眼睛里,倔强半点未减。
“怀表不是珀兹拿的”即使被钳制着,杰克仍然奋力挣扎:“霍克利先生凭什么关着她?”
肩胛骨的钝痛混着后背残留的拳印一起发作,可那双蓝眼睛里的火反倒更旺了。“你家先生把人困在套房里,这和囚禁有什么两样?”
洛夫乔伊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从牙缝里挤出句冷笑:“平民也配议论霍克利先生的决定?”他抬手给了手下一个眼神,两人立刻加重了力道,将杰克拽得一个趔趄。
走廊尽头,银灰色的铁皮门面上还留着出厂时的压痕,一名跟他们一起过来的船员用钥匙打开门,两名手下猛地推搡杰克的后背,青年踉跄着摔进禁闭室。
不足五平米的空间里,铁皮墙壁泛着冷硬的银灰色,角落因焊接留下的黑痕像未干的墨渍。唯一的铁窗被三根拇指粗的铁条封死,窗玻璃擦得透亮,却被高窗沿挡去大半光线,只在地面投下窄窄的光带,照亮木板上零星的木屑与铁屑——那是施工时没清理干净的残渣。墙角堆着卷全新的粗麻布,大概是备用的铺盖,蛛网尚未结起,只有几只小虫在光带里慌乱地飞。
杰克还未来得及起身,洛夫乔伊一个眼神,两名手下快步上前,围着杰克开始用脚踢踹。而那带着他们过来的船员早已离开。
“就凭你也敢觊觎霍克利先生的女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洛夫乔伊用手理了理袖口,在一旁冷哼,语气里满是不屑。
铁门撞击的闷响还未散尽,艾拉的声音已穿透走廊的寂静:“洛夫乔伊先生,住手。”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来,月白色长裙的边角沾了些煤屑,显然是一路疾行。菲利普紧随其后,手里的黄铜药箱在铁皮壁上投下晃动的光,照亮她紧蹙的眉峰——方才瞥见禁闭室方向的动静后,她拿了药就赶来,却还是来晚一步。
走廊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将艾拉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晃动。她快步走向那扇银灰色的铁皮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铁锈、尘土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杰克半撑着身体抬起头,后背与腰腹的疼痛让他动作滞涩,那件干净的棕色夹克沾满了煤屑、尘土和靴印,领口被扯得歪斜。他看到艾拉,那双总是闪着光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紧抿的唇角因隐忍疼痛而泛起白色。
艾拉已侧身挡在禁闭室门前,月白色裙摆扫过铁板时带起一阵风:“霍克利先生总不会想让利物浦的船运商会知道,霍克利家纵容手下在客舱对平民动私刑吧?”
她眼神扫过黄铜药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毕竟汉密尔顿与霍克利在曼彻斯特的船坞还合作着,您说《泰晤士报》的社会版,会不会愿意刊登‘霍克利家族的待客之道’?”
洛夫乔伊的脸色青了一瞬,最终还是挥了挥手。两名手下悻悻收了脚,他理着袖口转身时,目光在艾拉身上虽含着愠怒,却终究碍于汉密尔顿家族的脸面,克制着没说过重的话:“汉密尔顿小姐有十分钟。”他心里明镜似的,卡尔刚才那句“拖下去”里的怒火,绝非轻易能消——就算此刻暂且罢手,等先生亲自过来,这穷小子的苦头还在后头。
他在禁闭室外的走廊暗自腹诽:这汉密尔顿家的大小姐真是自降身份,放着头等舱的体面不顾,竟为个三等舱的穷小子与霍克利家叫板。等会儿定要把这事原原本本禀报先生——他太清楚卡尔的脾气,既然暂时无法对汉密尔顿家有什么太大动作,这笔账迟早要算在杰克头上。
“菲利普,麻烦你给杰克处理伤口。”艾拉的声音打断了洛夫乔伊的思绪。
“汉密尔顿小姐,多谢。”杰克望着艾拉的眼神里满是诧异,这位小姐实在好心得过了头,不仅三番两次劝他下船,此刻竟还为他挡下这些刁难。看洛夫乔伊等人已经出了禁闭室,杰克有着急切地询问:“珀茲怎么样了,霍克利是不是为难她了?”
“珀茲没事,霍克利先生舍不得为难她。”艾拉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药箱上的铜制搭扣,目光掠过杰克后背和身上的青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你叫我艾拉就好。这些伤看着不轻,菲利普拿来的药得好好用上。”
杰克松了口气。晨光从铁窗漏进来,刚好落在艾拉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杰克忽然想起上午短暂约见时,她劝自己下船时也是这样——眼神里却藏着说不清的沉重,像揣着一船的秘密。
等菲利普帮杰克处理好伤口,艾拉对管家道:“你先去门外守着吧,我需要和杰克谈一谈。”
菲利普下颌线微微收紧,迟疑地看了她一眼。艾拉与三等舱平民独处禁闭室,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头等舱的小姐和穷画家在这种地方私谈,足够让利物浦的社交圈嚼上半季舌根。可他终究是忠心的,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带上门时,特意往洛夫乔伊那边多站了半步。锃亮的皮鞋跟在铁板上碾出轻微声响,像在无声划下一道界限,显然是要替里面的人把风,不让任何筹划落进霍克利家的耳朵里。
杰克笑了笑,后背的钝痛让他不得不靠着铁皮墙坐直些:“艾拉,你一直劝我在昆斯敦下船,不只是为了那个‘赌约’吧?”
他又回想起上午的匆匆会面,那时除了与艾拉忙着敲定救珀兹的计划,当他委婉询问下船缘由时,她却含糊其词,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让他的忧虑更重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坚定要与珀兹下船的决心。如今是没法下船了,他不如问清楚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晨光透过铁窗的栅栏斜切进来,在他蓝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斑。艾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的家族做了三十年工业投资和航海贸易,从曼彻斯特的纺织机到利物浦的邮轮,我从小跟着父亲看图纸、查船坞,船的结构和细节是否有问题,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指尖划过药箱边缘,指腹碾过冰凉的铜面,声音沉了些:“泰坦尼克号的铆钉强度比设计标准低了三成,船身拼接的焊缝在低温下会脆化——这些在南安普顿的船检报告里都被隐去了。”
杰克的眉峰蹙了起来:“所以你让我下船,是觉得这船会出事?”
“是可能出事。”艾拉纠正道,“我原本以为只是结构隐患,直到登船前在南安普顿港检查时,就发现轮机舱的工人在往锅炉里混湿煤——为了赶速度打破横渡纪录,连基本的安全都不顾了。”
杰克顿了顿,蓝眼睛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漫。上来:“为什么只告诉我?”他刻意加重了“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缝里的碳粉——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头等舱小姐,对着他这个连船票都靠赌赢来的穷画家反复叮嘱“下船”,甚至不惜暴露对船体隐患的担忧,这本身就不合常理。为什么偏偏船上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她却只选了他?
艾拉的指尖在药箱边缘划了个圈,晨光恰好落在她耳尖的碎发上。她想起之前的轮回里,自己都利用杰克的性格成功让他提前下船。
“大概是……合眼缘?”她抬眼时,恰好撞进杰克带着笑意的目光里。
青年低低笑出声,牵动了后背的伤口又疼得吸气:“合眼缘?艾拉,你这说法比我画稿上的草稿还潦草。”
他却没再追问,只是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沉了些:“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禁闭室待到船……出事。”
“等。”艾拉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浸了海水的铅块,“等船撞上冰山的时候。”
杰克的笑僵在脸上。他原以为只是船体故障,最多是中途停航,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艾拉指尖在铁板上划出航线的弧度:“这片海域的洋流比往年更急,白星公司为了破纪录,让船长把速度提到了22节——相当于闭着眼睛在冰山上开。”
“到时候会一片混乱,”她继续道,“救生艇会优先放头等舱,我能混进船员通道带你去下层甲板,那里有备用的折叠艇。”
“那其他人呢?”杰克猛地抬头,蓝眼睛里的光剧烈晃动,“珀兹还在卡尔套房里,还有汤米,还有三等舱那些……”
“救不了所有人。”艾拉的声音艰涩得像嚼着沙,这是她轮回中最痛的领悟,“超载的救生艇会沉得更快,你能活下去就已经是……”
话音未落,杰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煤屑的粗糙触感透过衣袖传过来:“你说船的问题出在结构和材料?”
艾拉愣住了。
“如果提前让船长知道船体结构、铆钉强度有问题,让轮机长放慢速度呢?”杰克的语速越来越快,“就算撞冰山,是不是能争取更多时间?”
铁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得清晰,艾拉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起之前的轮回,自己像个幽灵般在船舱里穿梭,翻遍了所有航海日志和设计图纸,也曾带着标注好隐患的船检报告走向舰桥找过船长。可每次递上文件,换来的不是敷衍的“汉密尔顿小姐多虑了”,就是一句“航线由公司定,速度要按计划来”——她早该想到,冰山海域的航线是人定的,船速是能调的,只是前几次总被“说服不了”的挫败感困住,竟在急着找线索、求结果时忘了:汉密尔顿家做了百年航运,父亲早教过她,任何灾难背后都藏着无数可扭转的瞬间,而抓住这些瞬间,或许才是解决问题的真正方法。
“你是说……”艾拉的声音发颤,“我们可以试着改变过程?”
她望着铁窗透进来的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药箱边缘摩挲,忽然有些发怔。杰克的话像把钥匙,撬开了她深埋心底的秘密,那些轮回中反复浮现的碎片此刻在眼前翻涌——祖父书房里锁着的旧账本,泛黄纸页上被墨水晕染的“非洲航线”“货物清单”,以及老管家临终前含糊提及的“被风浪卷走的船”。
她想起某次轮回时,在家族老宅的地窖里翻到的日记,祖父用颤抖的笔迹写着“海水里全是呼救声”,字迹被水渍洇得发皱,仿佛能透过纸页闻到咸腥的血气。那些年为了抢占航海贸易的先机,祖父烧过不肯屈服的渔村,沉过竞争对手的货船,连无辜的水手都没能放过……
铁窗外的风突然变急,卷起煤烟味灌进狭小的空间。艾拉的指尖微微发颤,一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不去:她与弟弟皆活不过25岁的宿命,自己为寻求破除诅咒的方法不断在这趟航程里反复尝试……这些或许根本不是意外。
泰坦尼克号不是普通的船——它是载着数千人、被世人寄予“永不沉没”厚望的时代巨轮,它的沉没本是足以震动世界的重大历史事件。
那些被祖父伤害过的灵魂,是不是早就布下了诅咒?而泰坦尼克号,就是这场漫长清算的终点——只有汉密尔顿家完成对船上所有人生命的救赎,当这艘船不再带着罪孽沉没,那些纠缠的债,才能真正了结。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抬眼时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像有星火在其中跳跃。
杰克看着她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嘴角慢慢扬起:“艾拉,既然已经没办法下船,我们不如试着让这船,别沉得那么快?”
禁闭室的铁门还锁着,但透过铁窗照进来的晨光,似乎比刚才明亮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