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卿卿如晤》hzonly

9、海棠

　　陈昀之转入普通病房那天，阳光把百叶窗的影子刻在墙上，像道被切开的光阴。高棠帮护士整理床铺时，指尖碰掉了床头柜上的金属海棠挂件，清脆的响声里，她看见他睫毛颤了颤 —— 这是他从 ICU 出来后第一次有如此明显的反应。
　　“醒了？” 她慌忙把挂件捡起来，金属表面还留着她昨晚摩挲的温度。陈昀之的眼睛睁开条缝，瞳孔在强光下缩成细针，半晌才聚焦在她脸上，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像只刚破壳的雏鸟。
　　护士进来测血压时，高棠退到窗边。楼下的海棠树正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落在窗台上，像谁撒了把碎雪。她想起今早从基地带来的海棠枝，此刻正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病房的白墙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陈队恢复得不错，” 护士摘下听诊器，语气里带着欣慰，“就是还不能多说话，家属多陪他说说话有助于恢复。”
　　高棠的耳尖微微发烫。她算不上家属，却在护士转身时，鬼使神差地应了声 “好”。陈昀之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她凑过去才发现，他正用没输液的左手，笨拙地勾她垂在床边的袖口，像高中时在图书馆，他总爱用铅笔尖轻轻戳她的手背，提醒她 “老师来了”。
　　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牵出来，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着点凉意。这双手昨天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此刻却能稳稳地握住她的指尖，力道不大，却像道暖流，顺着血管淌进心里。
　　“林薇把你的训练日记带来了，” 高棠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说你醒了可能想看。” 她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正是写着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的地方，此刻被她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 “乌鸦嘴”。
　　陈昀之的嘴角牵起极浅的弧度。他的目光落在日记本的某页，那里贴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是高三那年她夹进去的，边缘已经发脆，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高棠忽然想起他当时说的，“花瓣和记忆一样，只要好好保存，就不会凋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制片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剧组拍剩下的戏份。高棠看着屏幕上的 “烈火荣光” 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 几天前她还在片场学打绳结，现在却守在病床前，看他用眼神说 “别走”。
　　她回复 “再等等”，锁屏时看见壁纸还是那张训练场的朝阳，陈昀之的剪刀手在晨光里闪着光。这张照片她设成壁纸后就没换过，每次解锁都像看见他在眼前笑，说 “训练很顺利”。
　　“渴……” 陈昀之的声音比昨天清晰些，带着点沙哑的磁性。高棠倒了温水，用棉签沾着喂他，指尖碰到他的唇时，他突然偏过头，用牙齿轻轻咬了咬棉签，像只撒娇的猫。
　　这个动作让她瞬间红了眼眶。高二那年的冬天，他感冒发烧，她也是这样喂他喝水，他就趁她不注意，咬了咬她的指尖，说 “这样比吃药管用”。后来她的指尖肿了好几天，却偷偷在日记本里画了个咬着棉签的小猫，旁边写着 “陈昀之是大坏蛋”。
　　陈昀之似乎想起了同样的往事，眼里的光亮了亮。他松开咬着的棉签，转而用指腹轻轻蹭她的手背，那里还留着昨天被他攥出的红痕，像道浅浅的月牙。
　　病房门被推开时，高棠正给他读训练日记里的趣事。进来的是特勤中队的队长，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病房里的场景愣了愣，随即笑着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队长……” 陈昀之想坐起来，被高棠按住肩膀。队长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时，飘出浓郁的鸡汤香，“你嫂子炖的，说给你补补身子，顺便……”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高棠一眼，“让你赶紧好起来，别耽误人家高老师拍戏。”
　　高棠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把鸡汤倒进碗里，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陈昀之嘴边，却被他偏头躲开。他的目光落在队长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像高中时被班主任撞见他俩在操场并排散步，他红着脸说 “我们在讨论物理题”。
　　队长识趣地没多留。临走时拍了拍高棠的肩膀，说 “昀之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非要去当消防员，他奶奶哭了好几天”。
　　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高棠想起高三填志愿那天，他把消防学院的招生简章藏在物理书里，被她发现时，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说 “我想完成我爸的心愿”。那时她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只是在他的招生简章上，画了个小小的消防栓，旁边写着 “注意安全”。
　　陈昀之喝了小半碗鸡汤就不肯再喝。高棠把剩下的汤倒进保温杯，转身时发现他正盯着窗台上的海棠枝发呆，花瓣上的晨露已经干了，却依然保持着饱满的形状。
　　“基地的海棠开了，” 高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林薇说你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摘些花瓣夹在日记里。”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蜷缩了下，像在确认什么。高棠忽然想起训练日记里的话：“每年海棠花开，都想起她站在树下的样子，校服裙被风吹得鼓起，像只白色的蝴蝶。” 那时她总爱站在教学楼后的海棠树下背单词，其实是想等他路过，看他一眼就够了。
　　夕阳把病房染成暖金色时，陈昀之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高棠坐在床边，轻轻翻开他的训练日记，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病房里的海棠很香，像高三那年的春天，你站在树下，说‘等我回来’。”
　　她把日记本放回原位，发现他的手指正搭在封面的海棠花瓣上，像是在守护什么珍宝。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吹进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他的手背上，像大自然递来的信笺，写满了未完待续的温柔。
　　手机再次震动，是剧组发来的剧本片段，标红的部分是男主角在医院醒来，对女主角说的台词：“我好像等了你很久。” 高棠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觉得不需要剧本，有些话早在时光里写好了结局，只等说的人有足够的力气，轻轻说出口。
　　病房里的海棠香越来越浓，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成了独特的气息。高棠趴在床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几天的担惊受怕都成了值得，就像他说的，好的绳结能承受千斤重量，好的等待，也能跨越万水千山。
　　夜色渐深时，她帮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睫毛。
　　陈昀之，你要快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