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卿卿如晤》hzonly

10、渐远

　　消毒水的味道在晨雾里发潮，高棠推开病房门时，陈昀之正对着窗外的海棠树出神。他的左手搭在被子上，绷带已经拆了大半，露出的小臂上有道浅褐色的旧疤，像条被遗忘的河。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比往常低了些。昨夜整理他从基地带来的换洗衣物时，那件深蓝色作训服的内衬口袋里，掉出张泛黄的诊断书，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诊断结果那栏写着 “左肩关节习惯性脱臼，建议避免剧烈运动”。
　　陈昀之转过头时，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好多了，” 他活动了下手腕，“医生说下周就能拆腹腔的线。” 他说着想去接她手里的保温桶，左臂抬到一半却猛地顿住，喉结滚动了下才若无其事地放下，“麻烦你了。”
　　高棠垂下眼帘，假装没看见他瞬间绷紧的侧脸。三年前的冬天，正是他在全省消防技能大赛上拿冠军的日子。电视里的他穿着橙色救生衣，用左手握着液压剪连续破拆三块钢板，镜头扫过他的左肩时，他的眉头皱了皱，当时解说员笑着说 “这是拼尽全力的表现”。
　　原来不是拼尽全力，是强撑。
　　她把小米粥盛进碗里，瓷勺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剧组催得紧，” 她避开他的目光，“今天看完你，我就得回去补拍剩下的戏份。”
　　陈昀之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粥碗里的波纹晃了晃。“这么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我还以为……”
　　“以为能多陪你几天？” 高棠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桶的提手，那里的塑料被磨得发亮，“陈队忘了，我是演员，拍戏才是本职。”
　　这句 “陈队” 像根细针，刺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陈昀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高棠没动。她望着他搭在被子上的左手，虎口处的月牙形疤痕在晨光里泛着白。高三那年冬天，他帮她捡碎玻璃时划伤的伤口发炎，她逼着他去医院，他却笑着说 “这点伤算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刚在训练时摔了肩膀，却怕她担心什么都没说。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学会了把疼藏起来。
　　病房门被推开时，阳光恰好斜斜地照进来。陈昀之的战友拎着水果篮走进来，笑着说：“陈队，听说你要出院了？兄弟们合计着等你好了，去基地旁边的海棠餐厅聚聚，那里的红烧肉……”
　　“再说吧。” 陈昀之打断他的话，语气里的疏离连高棠都觉得意外。战友愣了愣，识趣地闭了嘴，放下水果篮就匆匆告辞，临走时还回头看了高棠一眼，眼神里带着困惑。
　　“没必要这样。” 高棠把粥碗推回给他，“他们是关心你。”
　　“我现在不想见人。” 他的声音低了些，左臂又开始不自觉地往身后缩，“你…… 能不能再留会儿？”
　　高棠站起身时，帆布包带滑到肘弯，露出手腕上那根橙红色的救援绳。“不了，” 她把诊断书悄悄塞进他的枕头底下，“剧本还在酒店，我得回去顺顺台词。”
　　陈昀之望着她走到门口的背影，突然开口：“高三那年运动会，你摔破膝盖，我背你去医务室，路上说的话…… 你还记得吗？”
　　高棠的脚步顿在原地。怎么会不记得。他当时喘着气说 “等我当了消防员，就练出足够的力气，再也不会让你摔着”，那时他的左肩还没受过伤，跑起来的步伐稳得像座山。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带上门，把他未尽的话关在了病房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她扶着墙壁站了会儿，指尖冰凉 —— 那张诊断书的背面，有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不能让她知道，怕她担心。”
　　补拍的戏份是男主角在火场里救人的场景。高棠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站在模拟火场的布景里，看着 “火焰” 在眼前跳动，突然想起陈昀之三年前比赛时的样子。镜头里的他动作利落，眼神坚定，谁都没看出他每抬一次左臂，左肩的旧伤都在隐隐作痛。
　　“高老师，情绪再到位点！” 导演的喊声从监视器后面传来，“想想你最在乎的人在里面，你是什么心情！”
　　高棠的呼吸骤然变乱。她在乎的人，此刻正在病房里强撑着喝粥，对着窗外的海棠树发呆，以为自己把所有的疼都藏得很好。而她像个傻瓜，直到今天才知道，他每次抬臂时的停顿，每次笑容里的僵硬，都是瞒着她的秘密。
　　“卡！” 导演的声音带着不耐烦，“高老师，你到底在想什么？”
　　高棠摘下头盔，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透。“抱歉，” 她扯了扯防护服的拉链，“我需要休息十分钟。”
　　林薇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上，还贴着张海棠花瓣形状的便利贴，是昨天她让小姑娘帮忙买的。“棠姐，” 林薇小心翼翼地说，“陈队刚才给你发消息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高棠打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后面跟着个小小的笑脸，和他高中时在纸条上画的一模一样。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有些事，不是一张笑脸就能蒙混过关的。
　　傍晚收工时，晚霞把天空染成血红色。高棠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穿梭的车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三次，都是陈昀之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 “我炖了汤，等你回来喝”。
　　她想起三年前的冬天，他在技能大赛颁奖礼的后台给她发照片，照片里穿着笔挺的制服，左肩的位置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他把冠军奖牌照片发给她，发了句 “借你戴会儿”，那时她只顾着高兴，没发现他扶着奖牌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原来那枚奖牌的重量，他是用疼换来的。
　　手机第四次震动时，高棠终于接了起来。“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昀之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背景音里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在看她留下的剧本。
　　“今晚不回去了，” 高棠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剧组安排了夜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他轻轻的 “哦”。“那你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别太累。”
　　“知道了。” 高棠挂了电话，转身时撞翻了桌上的剧本， pages 散了一地，其中一页上画着个小小的消防栓，旁边写着 “注意安全”—— 是高三那年，她在他的招生简章上画的。
　　原来这么多年，她写的 “注意安全”，他从来没当真过。
　　接下来的几天，高棠刻意避开了去医院的时间。陈昀之发来的消息，她总是隔很久才回复，语气简短得像在汇报工作。他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后来连消息都少了，只是每天早上七点，她的手机会准时收到张病房窗外的海棠树照片，从晨光熹微到花瓣落满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