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卿卿如晤》hzonly

8、绳结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冷得像块冰，高棠坐在长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腕上的救援绳。橙红色的绳结被体温焐得温热，却暖不了她指尖的凉 —— 刚才医生说，陈昀之的腹腔有内出血，手术要做很久。
　　林薇拎着保温桶过来时，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护士说里面还在抢救，" 她把热粥塞进高棠手里，"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粥碗的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高棠却没胃口。她望着手术室紧闭的门，门缝里漏出的光在地面投下细窄的亮线，像高中时物理实验室的激光束，总在她走神时晃过桌面，提醒她该认真听讲了。那时陈昀之总在她走神时递来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猫，说 "别盯着激光看，伤眼睛"。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声，打破了死寂。高棠起身接水的瞬间，看见玻璃窗映出自己的影子 —— 眼下的乌青像被打翻的墨，手腕上的救援绳红得刺眼，像道勒进肉里的疤。这让她想起高三那年，他在医院挂吊瓶，她也是这样守在外面，攥着他的物理笔记本，把书页都捏出了褶皱。
　　那时他发着高烧，却在梦里喊 "水带接口要拧紧"。她趴在床边给他擦汗，指尖碰到他滚烫的额头，突然就红了眼眶 —— 这个总说 "没事" 的少年，其实比谁都怕让别人担心。
　　"手术中" 的灯灭时，高棠的心跳差点停摆。医生摘下口罩的瞬间，她看见对方眼里的疲惫，却听不清说的 "暂时脱离危险" 是真是幻，直到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她才跌跌撞撞跟上去，手指不小心碰到陈昀之露在外面的手背，冰凉得像块玉。
　　ICU 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和他的心跳频率重合。陈昀之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嘴上插着氧气管，胸口微弱的起伏让高棠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视线落在他缠满纱布的腹部，那里的血渍透过白布渗出来，像朵开败的海棠。
　　"他进手术室前，一直攥着这个。" 护士递过来个透明袋，里面是那个被熏黑的金属海棠挂件，"我们想掰开他的手都掰不开，最后只好连着挂件一起消毒。"
　　高棠的指尖抚过挂件上的凹痕，那里的 "棠" 字被烟火熏得模糊，却依然能摸到刻痕的深度。她忽然想起他训练日记里的最后一页，"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个还给她，就说......"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看不清写了什么，现在想来，大概是些不敢说出口的牵挂。
　　凌晨三点，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高棠从趴在床边的姿势惊醒，看见陈昀之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抽搐，氧气管被蹭得歪到一边。她按铃的手在抖，却在护士赶来前，下意识地按住他的肩膀，像高中时他癫痫发作，她也是这样，死死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抓伤自己，直到救护车来。
　　那时他在抽搐的间隙，还攥着她的校服衣角，嘴里含糊地喊 "别怕"。后来他说，每次发病都怕吓到她，却总在清醒时看见她守在旁边，眼里的红血丝比他的还重。
　　陈昀之再次稳定下来时，天已经泛白。高棠趴在床边打盹，梦见高中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物理笔记本上，她翻开最后一页，看见那句被晕开的话终于显形："就说我没骗她，爬梯子真的很安全。"
　　"水......"
　　低哑的声音把她从梦里拽出来。陈昀之的眼睛半睁着，氧气管已经拔掉，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高棠倒了水用棉签沾着喂他，指尖碰到他的唇时，他突然偏过头，用没插针的左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刚醒的人。
　　"你......" 他的声音沙得像磨过砂纸，"没受伤吧？"
　　高棠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擦她的眼泪，却没力气抬起，最后只能用指腹轻轻蹭着她腕上的救援绳，那里的绳结硌着他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
　　"绳结......" 他盯着那个橙红色的结，忽然笑了，"打得不错，比我第一次...... 好多了。"
　　高棠的眼泪掉得更凶。她想起他教她打绳结时说的，"这个结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原来他说的不只是绳结，还有他藏在心底的，能支撑许多年的牵挂。
　　"你别说话了。"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薄茧，那里还留着握液压剪的记忆，"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陈昀之没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她，眼里的光比监护仪的绿光还亮。高棠忽然发现他的睫毛上沾着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片极小的海棠花瓣，大概是从衣服里抖落的，此刻正安静地伏在他的睫毛上，像只停驻的蝶。
　　她想起高三那年的春天，他在她的笔记本里夹了片海棠花瓣，说 "等它干透了，我们就毕业了"。后来那片花瓣被她压在物理书里，和他写的解题步骤一起，成了时光里最珍贵的标本。
　　晨光透过 ICU 的玻璃窗照进来，在陈昀之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金斑。高棠趴在床边，听着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任何情话都动听。她轻轻解开腕上的救援绳，重新打了个双套结，系在他的床栏上，橙红色的绳结在白大褂的海洋里，像朵倔强的花，守着某个未完待续的约定。
　　走廊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高棠望着陈昀之渐渐平稳的睡颜，在心里悄悄说：这次换我守着你，像你当年守在我物理书里的海棠花瓣那样，等你醒来，等所有未完的话，都能说给彼此听。
　　监护仪的绿光在绳结上跳动，像串无声的摩斯密码，在晨光里诉说着那些藏在伤口与牵挂里的，未曾断裂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