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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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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基地的梧桐树叶在热风里耷拉着,蝉鸣像被拉长的钢丝,绷紧了整个午后。高棠坐在器材室的小马扎上,手里缠着根橙红色的救援绳,指尖反复摩挲着绳结 —— 这是陈昀之今早教她的 "双套结",他说 "这个结最牢固,救人性命的结不能松"。
绳结的纹路在掌心硌出浅痕,像高中时他用圆规在她草稿纸上画的受力分析图。那时他总说 "绳子和力一样,找到平衡点才不会断",说着就把她缠成一团的耳机线解开,指尖绕出的弧度和现在打绳结的样子如出一辙。
"棠姐,陈队他们在那边演示滑绳速降呢!" 林薇举着手机跑进来,屏幕里映出训练塔的影子,"粉丝都说这动作帅炸了,叫你赶紧去看。"
高棠刚站起身,基地的警铃突然撕裂空气。那声音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金属,所有消防员的动作瞬间凝固,原本喧闹的训练场秒变寂静,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脆响。
陈昀之从训练塔上滑下来的动作带着惯性,落地时踉跄了半步。他扯掉安全绳的动作快得惊人,作训服的拉链被拉得太急,卡在领口发出嘶啦的裂帛声。高棠望着他奔跑的背影,突然想起高二那年的暴雨天,教学楼后的香樟树被雷劈中起火,他也是这样,攥着灭火器冲进浓烟,校服后背的褶皱里还卡着她刚塞给他的手帕。
"特勤中队!化工仓库泄漏,立刻出警!" 广播里的指令带着电流声,砸在每个人心上。陈昀之跳上消防车的瞬间,目光突然越过人群撞上高棠的视线,那里面有来不及说的担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高棠的手指猛地攥紧手里的救援绳,绳结勒进掌心的痛感让她清醒。她看着消防车的红色梯队冲出大门,轮胎卷起的尘土扑在她脚边,忽然想起他训练日记里的某页:"每次出警前都想回头看看,却怕那一眼会成牵绊。"
"听说仓库里有易燃易爆的化工原料。" 林薇刷着新闻的手指在发抖,"地图显示离这儿只有三公里,刚才过去的消防车里好像有陈队......"
高棠没听完就往基地门口跑,帆布包撞在器材架上,里面的救援绳掉出来,在地面拖出长长的橙红色轨迹,像道淌血的伤口。门卫想拦她,却被她眼里的慌神钉在原地 —— 那是种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神情,和高三那年在医院急诊室门口,得知他为救落水儿童发烧时一模一样。
那时她攥着医生开的退烧药,在走廊里撞见刚包扎完伤口的他。他的额角贴着纱布,看见她就想躲,却被她死死攥住手腕,直到掌心的汗浸湿他的校服袖口,才憋出句 "我没事",声音里的虚弱骗不了人。
消防车消失的方向腾起股灰黑色的烟,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高棠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时牙齿都在打颤。司机师傅的收音机里正播报现场情况:"...... 目前已有三名消防员进入核心区,现场随时可能发生爆炸......"
出租车在警戒线外被拦下时,高棠看见远处的仓库顶在扭曲,像块被烤化的巧克力。穿防护服的消防员们在水雾里穿梭,橙色救生衣像惊惶的火焰,在灰色的背景里明明灭灭。她突然想起陈昀之教她认过的防护服编号,0719 在后背印得鲜红,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的警号。
"让开!我是来送资料的!" 她抓起帆布包里的剧本晃了晃,趁警卫分神的瞬间钻进警戒线。水雾打湿了她的头发,消防栓喷出的水流在地面汇成小溪,她的帆布鞋踩进去,冰凉的水顺着脚踝往上爬,像高中时他背她蹚过的积水潭,只是这次没有温暖的后背可以依靠。
"里面危险!" 有人拽住她的胳膊,是早上给她演示液压剪的年轻消防员,面罩后的声音带着哭腔,"陈队他们进去二十分钟了,还没出来......"
高棠的视线突然被道橙红色的影子攫住。那道影子正背着人从仓库里冲出来,防护服的后背被划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血渍。在他摔倒的前一秒,她看清了后背的编号 ——0719。
"陈昀之!" 她的喊声被爆炸声吞没。仓库的二次爆炸掀起巨大的气浪,把她掀翻在地。爬起来时,掌心的皮被磨破,渗出血珠滴在地上,和蔓延过来的消防水融在一起,像朵绽开的红海棠。
混乱中有人在喊 "清点人数",高棠听见 "少了陈队" 四个字时,眼前突然黑了。恍惚间好像回到高三毕业典礼,他站在海棠树下说 "我报了消防专业",她当时没敢问为什么,现在才明白,有些告别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找到了!陈队在这儿!" 有人在废墟里喊。高棠跌跌撞撞跑过去,看见他被压在块变形的钢板下,右手还死死攥着根救援绳,绳结打得正是今早教她的双套结,只是绳尾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拴住。
"别碰他!" 她推开想搬钢板的消防员,指尖颤抖地去探他的鼻息。防护服的面罩裂了道缝,她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灰尘,和高中时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重叠。那时她总爱偷偷数他的睫毛,数到第七根时他就会突然睁眼,吓她一跳。
"陈昀之," 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教我的绳结我学会了,你起来看看......" 眼泪砸在他的面罩上,晕开片小小的水雾,"你不是说要教我滑绳速降吗......"
他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攥着的救援绳松了半圈。高棠看见绳尾系着个东西 —— 是她昨天给他的金属海棠挂件,被熏得发黑,却依然牢牢地系在绳端。
"...... 高棠......"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不是让你在基地等吗......"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高棠蹲在他身边,看着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忽然发现他左手的指缝里,还夹着片压干的海棠花瓣 —— 是她今早从训练塔捡的,随手放在他的作训服口袋里,没想到他一直带着。
夕阳把仓库的废墟染成血红色时,高棠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根橙红色的救援绳,绳结依然牢固,只是末端的海棠挂件不见了,大概是被他攥在手里带进了手术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未读消息,发件时间是警铃响起前一分钟。陈昀之发来的,只有张照片:训练场上的朝阳,他在跑道尽头比了个剪刀手,背景里的梧桐树影,和高中操场的那棵一模一样。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高棠摸着绳结上的浅痕,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好的绳结能承受千斤重量,就像...... 能藏住很多年的心事。" 手术灯熄灭的瞬间,她把救援绳缠在手腕上,打了个牢牢的死结,像在握住某种失而复得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