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卿卿如晤》hzonly

6、晨光

　　训练场的挂钩梯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泽。
　　高棠站在训练塔下，仰头望着那道斜斜架在墙面的金属梯，梯级间的缝隙漏下细碎的阳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像串被拉长的省略号。
　　“挂钩梯训练是基础，也是最考验协调性的。” 陈昀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拎着双防滑手套，指尖在梯级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真出警时，这梯子是救命通道，一秒都不能耽误。”
　　高棠接过手套时，指腹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里还留着昨天握液压剪的酸麻感。她低头套手套的瞬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红痕 —— 是昨天防护服肩带勒的，形状像道浅浅的月牙，和他虎口的疤奇妙地呼应。
　　“先练脚步。” 陈昀之跃上训练塔第一层平台，动作轻得像只猫。他站在边缘演示，“脚要勾住梯级，膝盖微屈，重心往前倾，就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单杠上，“像你高中时爬单杠那样，记得吗？”
　　高棠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当然记得。高二运动会前，他总在晚自习后拉她去操场练单杠，说 “上肢力量对跑步也有帮助”。他站在单杠下托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传来，每次她抓不住掉落时，都能稳稳落进他怀里，闻到他白衬衫上淡淡的皂角香。
　　“我试试。” 她踩上最底下的梯级，金属的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刚想发力往上爬，脚踝突然在梯级上打滑，整个人往侧面倒去。陈昀之从平台上跳下来的动作快得像道风，在她落地前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的手肘撞在他胸口。
　　“别急着发力。” 他的呼吸有些乱，大概是跳下来时呛了风。扶着她站稳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尖在她小臂上轻轻摩挲，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像在触摸某种易碎的瓷器。
　　高棠低头看见他作训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线头在风里轻轻晃。这让她想起高三那年，他在毕业典礼上穿的白衬衫，也是这颗纽扣松了，她当时偷偷想，要是能帮他缝好就好了，却只敢把自己的备用纽扣塞给他，说 “掉了能换”。
　　“看脚的角度。” 陈昀之松开手，退到三步外示范，“脚尖要朝外撇三十度，这样能卡住梯级。” 他的黑色作训鞋踩在梯级上，鞋跟处的防滑纹路磨得有些浅，是常年训练留下的印记，像他高中时那双运动鞋的底，总在跑道上蹭出细碎的白痕。
　　高棠跟着调整姿势，脚踝的酸胀感渐渐漫上来。她的手臂不够有力，爬了三级就开始发抖，挂钩梯在手里晃得厉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陈昀之站在底下仰头看她，目光里的专注让她想起高二物理课，他盯着她推导公式的样子，说 “快了，就差最后一步”。
　　“抓稳！” 她的手掌突然在梯级上打滑，惊呼着往下坠的瞬间，手腕被他牢牢攥住。陈昀之的臂力惊人，单手提溜着她晃了晃，像拎着只受惊的猫，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你当年爬单杠可比这勇敢。”
　　高棠的脸颊发烫，却忍不住回嘴：“当年有你托着。”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直白，像把藏在心底的秘密捅了个洞。她看见他的耳尖红起来，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指尖在她的脉搏处轻轻蹭过，像只胆怯的蝶。
　　“那我现在也托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重新站回梯下，掌心朝上虚虚地护着她的腰，“爬吧，掉下来我接着。”
　　这次高棠爬得稳多了。金属梯在她手里不再摇晃，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梯级摩擦的声，还有底下他偶尔发出的低吟：“左脚上…… 再往前点……” 他的声音像根无形的绳，牵着她一步步往上，直到指尖够到平台的边缘。
　　“抓到了！” 她趴在平台上喘气，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滚烫的皮肤上。陈昀之跟着爬上来时，膝盖不小心撞到她的小腿，两人的影子在平台上交叠，像幅被揉皱又展平的画。
　　“不错，” 他递过来的矿泉水带着凉意，瓶盖依然是拧松的，“比我第一次强多了，我当年摔了七次才爬上来。” 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让高棠想起高三那年，他冲过三千米终点线后，也是这样站在海棠树下仰头喝水，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洇出深色的痕。
　　平台边缘的风带着训练场的青草香。高棠低头看他昨天给的便签，“爬梯子时脚要勾紧” 的字迹旁，她昨晚补了个小小的笑脸，此刻被风吹得轻轻颤。
　　她忽然想起他训练日记里的话：“每次爬梯子都觉得离天空很近，好像能看见爸爸在云里朝我笑。”
　　“陈队！高老师！该拍爬梯镜头了！” 场务的喊声从底下传来。陈昀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别紧张，” 他说，眼里的光比梯级的金属亮，“就像刚才那样，我在底下看着。”
　　拍摄时的高棠意外地镇定。她握着挂钩梯的动作标准得让导演叫好，甚至能在爬至半空时，对着镜头露出自然的笑。下降时，她的目光越过镜头，精准地落在站在梯下的陈昀之身上，看见他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嘴角扬起个极浅的弧度，像高中时她解出物理难题后，他在后排偷偷比的手势。
　　收工时，夕阳把训练塔的影子拉得老长。高棠坐在梯级上系鞋带，忽然发现梯级的缝隙里卡着片海棠花瓣，大概是早上被风吹进来的。她想起昨天他给的那片，此刻正夹在剧本里，被阳光晒得越发红透，像滴落在纸页上的血。
　　“这个给你。” 陈昀之递来个小小的金属挂件，是用废弃的梯级边角料磨的，形状像朵蜷缩的海棠花。“昨天剪液压剪剩下的料，” 他挠了挠头，耳尖还泛着红，“挂在包上，防滑。”
　　高棠接过来时，指尖被金属的凉意烫了下。挂件背面刻着个极小的 “棠” 字，笔画里还嵌着点铁屑，像他当年在木质相框背面刻的那样，笨拙却认真。她忽然想起高三毕业那天，他在站台递给她的海棠书签，也是这样，藏着满肚子没说出口的话。
　　“谢谢。” 她把挂件塞进帆布包，触到里面的笔记本，封面的火焰纹路被磨得有些浅。陈昀之的目光落在她的包上，忽然说：“明天教你结绳，那个…… 你肯定学得快。”
　　远处的收队哨声再次响起。高棠望着他跑向队伍的背影，看见他的作训服后襟沾着片海棠花瓣，在暮色里轻轻晃。她摸出包里的金属挂件，在夕阳下转了个圈，光斑落在训练塔的墙面上，像颗跳动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