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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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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废墟的阴影里还残留着刚才摔倒的痕迹,软垫上的褶皱像片被踩过的海棠花瓣。高棠摘下头盔时,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面罩内侧的白雾渐渐散去,露出陈昀之正弯腰整理防护服的身影。
“休息十分钟。” 导演的喊声从布景外传来,带着扩音器的嗡鸣。陈昀之直起身时,右肩的深色污渍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高棠盯着那片形状熟悉的印记,忽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自己打翻的墨水在他白衬衫上晕开时,他也是这样,先低头看了看污渍,再抬头朝她笑,说 “没事,洗得掉”。
“喝点水?” 陈昀之递过来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松了半圈。高棠接过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那里还留着刚才帮她调整头盔时沾到的防滑粉,粗糙的触感像砂纸擦过心尖。
她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被他尽收眼底。陈昀之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水带的动作却有些慌乱,绿色的水带在他手里缠成个不太规整的圈 —— 和高中时他帮她捆扎物理试卷的样子如出一辙,那时他总说 “这样不容易散”,却每次都捆得松松垮垮。
“接下来要拍破拆戏,” 场务扛着液压剪模型过来,塑料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廉价的光,“高老师,陈队会教您基本的握法。”
陈昀之接过模型时,手指在剪刃处停顿了半秒。这道具比真家伙轻了不止十倍,却依然让他想起上个月的化工厂救援,他就是握着同样形状的液压剪,在浓烟里剪断三根变形的钢梁,掌心被震得发麻,却牢牢记得被困女孩说 “我想活下去” 时的声音。
“握这里,” 他的手掌覆在高棠的手背上,教她握住握把,“虎口要顶住,不然会震伤。” 他的指腹压住她的虎口,那里的月牙形疤痕硌着她的皮肤,像枚沉默的印章。
高棠的呼吸骤然变浅。他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清晰的力度,让她想起高二物理实验课,他教她使用游标卡尺时也是这样,大手包着小手,耐心地数刻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用力时手臂要稳,”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点训练时的严肃,“真的液压剪有反作用力,会往回收,所以身体要前倾。” 他往前倾身时,胸口几乎碰到她的后背,防护服的硬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高棠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盯着模型剪刃,却在有机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的眼睛,那里的光比液压剪的金属光泽更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她忽然想起昨天在他的训练日记里看到的,“每次破拆前都要想清楚角度,就像解物理题,找对力的方向最重要”。
“试试?” 陈昀之松开手时,指尖故意在她的手腕上多停留了半秒。高棠握住液压剪的动作有些僵硬,塑料握把上的防滑纹路硌得掌心发麻,她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剪刃却卡在半空中,发出咔哒的轻响。
“手腕再用力。” 他再次靠近时,气息里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次他没有直接触碰,只是屈起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方虚虚地比着发力的弧度,指尖划过的轨迹,和当年在物理课本上帮她标注力的方向时一模一样。
高棠忽然笑了。她想起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自己的物理试卷上,受力分析图总是画错方向,陈昀之就在她的错题旁画小小的箭头,每个箭头末尾都带着个笑脸,说 “这次对了”。
“对了!” 她终于剪断模型里的泡沫钢梁时,兴奋地回头喊他,鼻尖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陈昀之往后退的动作太急,撞到身后的器材架,金属托盘上的扳手掉下来,恰好落在他的脚边。
他下意识地把高棠往身后拉,掌心贴在她的后心,力度大得几乎要把她嵌进怀里。扳手砸在地上的脆响里,高棠听见他的心跳声,隔着两层防护服,依然清晰得像擂鼓 —— 和高二那年,他在暴雨里把她护在伞下时,她贴在他胸口听到的节奏,完美重合。
“小心。” 他松开手时,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高棠低头看见他的作训服膝盖处沾着片海棠花瓣,大概是刚才在布景旁蹭到的,嫩红的颜色在深色布料上格外显眼,像滴落在时光里的血。
“陈队当年在技能大赛上,” 围观的年轻消防员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崇拜,“用液压剪在三十秒内剪断了五根钢筋,最后还在钢板上剪出个五角星呢!”
高棠的目光落在陈昀之的右手。那里的指节比常人更粗大些,第二指节处有圈深色的茧,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印记。她忽然想起高中毕业晚会,他在后台给她变魔术,用美工刀在苹果上刻出朵海棠花,果皮卷曲的弧度,和此刻他握着液压剪的指节弧度惊人地相似。
“该拍戏了。” 陈昀之打断了消防员的话,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窘迫。他帮高棠调整好防护服的领口,指尖擦过她的锁骨,那里还留着早上头盔系带扫过的凉意,像条没说出口的谜语。
模拟破拆的镜头拍得很顺利。高棠握着模型液压剪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能在陈昀之的口令下,精准地剪断指定的泡沫钢梁。导演喊 “卡” 时,她正低头看着剪刃,忽然发现塑料模型的某个角落刻着个极小的 “昀” 字,笔画里还嵌着点深色的颜料,像是用美工刀慢慢刻上去的。
“这道具是你做的?” 她举着液压剪问陈昀之,眼里的惊讶藏不住。陈昀之的耳尖又开始发红,含糊地应了声 “闲着没事改的”,转身去收拾器材的动作却快得像在逃跑。
高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手工课,自己的木质相框做得歪歪扭扭,陈昀之就把他的作品换给了她,说 “我再做一个就行”。后来她在那个相框背面发现刻着的 “棠” 字,才知道他早就预谋好了。
夕阳把消防布景染成暖金色时,当天的拍摄终于结束。高棠脱下防护服的瞬间,感觉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裸露的手臂上还留着肩带勒出的红痕。陈昀之走过来帮她叠防护服,手指划过那些红痕时,动作轻得像抚摸易碎的瓷器。
“明天要拍爬梯子的戏,” 他叠衣服的动作很整齐,边角折得像豆腐块,“我今晚回去整理点资料,明天给你。”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的训练塔上,那里的挂钩梯在暮色里像道沉默的闪电。
高棠点点头,忽然发现他叠好的防护服上,那片深色的污渍恰好落在心形的位置。她想起高三那年,自己在他的物理笔记本上画过同样形状的心,里面写着 “F=ma”,当时他看到时,红着脸把笔记本合上,说 “别乱画”,却偷偷把那页折了角。
“我送你出去。” 陈昀之拎起她的帆布包,里面的笔记本硌得他手心发痒。高棠跟在他身后穿过片场,看见道具消防车的轮胎印在地上蜿蜒,像条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河。
走到基地门口时,陈昀之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片压干的海棠花瓣,夹在张便签里,上面用钢笔写着 “爬梯子时脚要勾紧”,字迹力透纸背,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和当年他在错题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高棠接过时,指尖再次碰到他的指腹。这次他没有躲闪,只是任由她的皮肤贴着他的疤痕,像完成场迟到了许多年的触碰。暮色渐浓时,两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却听见彼此心跳的共振,像两朵在时光里悄然绽放的海棠,终于在某个瞬间,枝叶交缠。
远处传来收队的哨声,陈昀之转身归队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高棠捏着那片海棠花瓣,忽然发现便签背面还有行极轻的字:“明天见。” 笔画里的犹豫,和高中毕业那天,他在站台说的 “等我”,有着同样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