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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卿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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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把消防布景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色消防车模型的轮胎印在水泥地上,像串未写完的省略号。高棠站在器材架前,望着那套挂在支架上的重型防护服,银白色的隔热层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靴底的防滑纹路里还卡着点仿真火场的黑色粉末。
“这套是按你的尺码改的道具服,” 陈昀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训练后的微哑,“比真装备轻一半,但穿戴步骤是一样的。” 他手里拎着双防火手套,黑色的橡胶表面印着反光条纹,指尖处磨出淡淡的白痕。
高棠转身时,差点撞上他怀里抱着的头盔。面罩的有机玻璃映出她有些慌乱的脸,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陈昀之往旁边退了半步,头盔的系带扫过她的锁骨,带着点冰凉的金属触感,像条犹豫的蛇。
“先穿隔热内衣。” 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银色内衣递过来,指尖相触时,她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蹭过自己的腕骨。这触感让她想起高二冬天,他帮她戴围巾时也是这样,指尖划过她的脖颈,留下细碎的痒。
内衣的布料像第二层皮肤,贴在身上时带着点凉意。高棠笨拙地拉上拉链,金属齿扣卡在半途,怎么也合不上。陈昀之走过来时,她正低着头跟拉链较劲,头顶突然覆上片阴影 —— 他弯下腰,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顶。
“这里要先把布料捋顺。” 他的手指捏住拉链头,另一只手轻轻把她后背的褶皱抚平。掌心贴在她脊椎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节的弧度,和当年在物理实验室帮她调整显微镜时一模一样。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胸口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她盯着载物台上的洋葱表皮发呆,听见他说 “焦距对好了”,声音里的笑意像浸了蜜,让她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好了。” 陈昀之直起身时,指尖不小心勾到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缠在他的指节上。他慌忙松开手,耳尖红得像被阳光晒过的海棠果,“接下来穿外层防护服。”
外层的银白色外套沉重得多,高棠刚套上袖子就失去了平衡,往旁边的器材架倒去。陈昀之伸手扶她时,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防护服的硬壳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手掌托在她的腰侧,隔着厚厚的隔热层,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点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
“慢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真装备有二十斤,很多新兵第一次穿都站不稳。” 他帮她系腰带时,手指穿过带孔的动作很慢,像在拆解什么精密的仪器。金属扣环扣上的瞬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上的灰尘。
高棠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元旦晚会,她穿了条不合身的礼服裙,拉链在背后卡得死死的。陈昀之被女生们推过来帮忙,他低着头拉拉链的样子和现在如出一辙,指尖偶尔碰到她的后背,就像触电般缩回去,最后憋出句 “你别动”,声音里的窘迫让她笑出了声。
“头盔要系紧,不然会晃。” 陈昀之拿起头盔往她头上戴,面罩落下时,他的手指擦过她的下颌线。有机玻璃突然蒙上层白雾,她看见他在面罩外比口型:“还能呼吸吗?”
高棠点点头,透过模糊的面罩打量他。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左侧眉骨的疤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资料里看到的,这道疤是去年救援时被掉落的碎石划的,缝了五针,他却在日记里写 “幸好没伤到眼睛,还能看清楚水带接口”。
“接下来是手套和靴子。” 陈昀之把黑色防火手套递过来,指尖在她面前停顿了半秒,像是在犹豫什么。高棠伸手去接时,手套突然从中间裂开道缝 —— 原来是道具质量太差,接缝处开线了。
“我去拿新的。” 他转身要走,却被高棠拉住了衣袖。她的手指穿过防护服的袖口,恰好握住他手腕内侧最柔软的地方,那里的皮肤温热,脉搏跳动得像急促的鼓点。
“不用了,” 她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发闷,“就这样吧,反正只是摆拍。” 她低头套手套时,看见他的手腕上有圈浅色的勒痕,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印记,位置和高中时那块银色电子表的表带印完全重合。
陈昀之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帮她穿防火靴。靴筒很高,他的手指要伸进靴子里把她的裤脚捋顺,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脚踝。那里的皮肤很敏感,被他碰过的地方像着了火,一路烧到耳根。
“当年训练时,有人把鞋带系成死结,结果出警时穿不上靴子,被队长罚跑十圈。”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那时总担心鞋带松,每天睡前都要检查三遍。”
高棠想起高三体测前,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帮她系运动鞋的鞋带。当时他说 “系成蝴蝶结不容易散”,指尖划过她的脚背,留下微凉的触感。后来她冲过终点线时,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盯着她的鞋子发呆,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笑。
穿戴整齐的高棠站在镜子前,像个裹在金属壳里的机器人。防护服反射着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庞大而笨拙。陈昀之站在她身后,帮她调整肩带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真的救援现场,防护服上会沾满泥浆和油污。”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时候还会被钢筋划破,但没人会在意这些,眼里只有要救的人。”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某处轻轻敲了敲,“这里有块护板,能挡住坠落物,上次仓库救援,这块板帮我挡了根横梁。”
高棠转身时,面罩撞到他的胸口。透过有机玻璃,她看见他胸前的作训服上别着枚徽章,上面刻着 “为人民服务” 五个字,边角被磨得发亮。这枚徽章让她想起他高中时别在书包上的消防钥匙扣,也是这样,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
“陈队!该拍模拟救援戏了!” 导演的喊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陈昀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面罩,有机玻璃上留下个淡淡的指纹,像个未说出口的句号。
高棠跟着他走向布景里的模拟废墟,厚重的靴子踩在碎木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防护服和自己的有处不同 —— 他的右肩处有块深色的污渍,形状像朵盛开的海棠花,和高中毕业那天,她不小心泼在他白衬衫上的墨水印一模一样。
废墟布景里的断壁残垣上,贴着 “小心坍塌” 的标语。陈昀之示范如何在狭小空间移动时,动作灵活得像只猫。他回头喊她跟上时,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面罩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晨露里的星子。
高棠迈过横在地上的钢筋时,脚下突然一滑。陈昀之转身接住她的瞬间,两人一起摔在铺着软垫的地面上,防护服碰撞的声音里,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 大概是被她压到了伤口。
“对不起!” 她慌忙想爬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透过面罩,她看见他在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亮。
“没事,” 他说,指尖在她的面罩上轻轻敲了敲,“就当是训练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像高中时她摔破膝盖,他背着她去医务室时说的 “很快就到了”。
阳光穿过废墟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棠躺在陈昀之的臂弯里,听着他隔着防护服传来的心跳声。
远处传来场务们的笑声,还有道具组调整布景的声音。
陈昀之扶她起来时,手指故意在她的手腕上多停留了半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高棠望着他转身走向导演的背影,忽然发现防护服的银白色,和记忆里那片浸了晨露的海棠花瓣,有着同样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手套包裹的手,仿佛还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层层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