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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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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基地的消防布景前围了半圈人。高棠穿着道具组准备的深蓝色作训服,站在红色消防车模型旁,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仿真安全绳 —— 尼龙绳的纹路和记忆里陈昀之高中时的运动腰带很像,只是少了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腰带扣是黄铜材质的,被前几任试用者磨得发亮,她的拇指在 "特勤" 两个字的刻痕上蹭了又蹭,像在确认某个遥远的承诺。
"特勤中队的技术指导来了!" 场务的喊声刚落,高棠的心跳就漏了半拍。她转身时,恰好撞见晨光里走来的一行人,橙色救生衣在灰扑扑的布景里亮得刺眼,像突然绽开的火焰。最前面那人的胶鞋踩过积水潭,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让她想起高三那年雨天,他踩着水洼跑向教学楼的样子,白球鞋上的泥点像幅抽象画。
陈昀之的作训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步伐轻轻跳动。他的左手拎着个黑色工具包,包带在掌心勒出浅浅的红痕,那道月牙形的疤在虎口处若隐若现 —— 高二那个飘雪的午后,物理实验室的温度计摔在地上,水银珠滚得满地都是。他蹲下来捡玻璃碎片时,指尖被划出细口,血珠渗出来染红了棉球,他却先抓过她冻得发红的手呵气:"别碰,水银有毒。"
那天他用浸了碘伏的棉球按住伤口,棉絮上的褐色痕迹,和此刻他作训服袖口沾着的油渍奇妙重合。高棠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移,看见他脖颈左侧那颗褐色的痣,被阳光晒得发亮,像颗藏在衣领里的星星。
"高老师,这位是陈昀之队长。" 王制片热情地引荐,"陈队可是全省消防技能大赛的冠军,您有什么动作不懂,尽管问他。"
陈昀之伸出手时,高棠才发现他的指节比记忆里粗了些,指腹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茧。那些茧子的分布很特别,食指第二关节处有块椭圆形的厚茧 —— 是常年握水枪磨出来的,位置恰好和他当年握钢笔的茧子吻合。两只手相触的瞬间,她的指尖陷进他掌心的纹路里,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地图。
"请多指教。"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目光落在她胸前的道具徽章上,停留了半秒就移开,耳尖却悄悄泛起红色。高棠想起高三那年在操场递笔记本时,他也是这样,递完就转身,耳后红得像被夕阳染过。
风掀起她的作训服衣角,露出里面白色 T 恤的领口 —— 那是她特意穿的,和他高中时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布景旁的绿色水带被风吹得晃动,接口处的浅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在提醒某个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先教您水带连接吧。" 陈昀之转身走向器材架,步伐比刚才快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他拿起卷仿真水带,手指穿过接口的瞬间,高棠看见他无名指上有道细小的疤痕,是某次救援时被钢丝勒的。她忽然想起高二运动会,他帮她搬铅球时被砸到手指,当时也是这根指头,肿得像根小胡萝卜,却还坚持给她递水。
"水带接口要旋转半圈再卡紧," 他的声音隔着半臂的距离传来,带着点训练时的严肃,"不然加压时会崩开。" 他演示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腕翻转的弧度让高棠想起高三运动会,他帮她调整起跑器时也是这样,指尖划过金属支架,留下细碎的响。阳光透过他额前的碎发,在水带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物理课上他用激光笔演示折射时的轨迹。
高棠学着他的样子握住水带,橡胶表面的颗粒硌得掌心发麻。她的手指刚碰到接口,水带就从手里滑出去,在地面上甩出半道弧线,恰好缠上陈昀之的脚踝。绿色的水带在他军绿色的裤脚上绕了两圈,像系了个笨拙的蝴蝶结。
"抱歉!" 她慌忙去解,指尖却被缠绕的水带绊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陈昀之伸手扶她时,掌心恰好托住她的腰,安全绳的卡扣硌在两人之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器械留下的薄茧,按压在她腰线的力度很轻,却像在她心上烫了个印。
这个姿势让空气突然变得粘稠。高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晒热的橡胶气息,像极了高中毕业那天,他在站台上帮她拎行李箱时,她凑近闻到的味道。当时他的白衬衫领口沾着海棠花瓣,她盯着那点粉红发呆,没敢告诉他其实花瓣是从自己头发上掉下去的。
"小心。" 陈昀之松开手时,指腹不小心勾到她的衣摆,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他猛地后退半步,喉结滚动着说了句 "我再示范一次",弯腰整理水带的动作却有些慌乱,卷好的水带在手里松了又紧。高棠看见他耳后那道细小的疤痕 —— 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他曾笑着说 "这是勇敢者的勋章"。
围观的场务发出低低的笑声。高棠的脸颊发烫,像被正午的阳光烤过。她想起高二那次物理课,自己被老师点名上黑板做题,公式推导到一半就卡壳,转身时看见陈昀之在后排比口型,"F=ma" 三个字的唇形,和此刻他示范水带接口时的口型几乎一样。当时他手里转着的钢笔,笔帽上还沾着她前一天借笔时留下的口红印。
"手腕要用力。" 陈昀之再次靠近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点薄荷牙膏的清香,"就像…… 当年解力学题时握笔那样。"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顺着她的脉搏往上移,停在虎口处轻轻按压,"这里发力,才不会滑。"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在她虎口的力度很轻,却让她想起高三晚自习,他教她转笔时也是这样,指尖缠着她的手指绕圈,钢笔在两人掌心转得飞快。当时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粉笔灰在光晕里跳舞,他突然说 "你的手比钢笔还软",然后红着脸转过头去。
水带终于被卡紧的瞬间,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 —— 是道具组在试音效。陈昀之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眼神里的警觉让高棠心头一紧。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手腕上,指尖随着急促的心跳轻轻颤抖,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号。
"习惯了。"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解释时有些不自然。手指在水带接口处敲了敲,那里的浅痕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每次出警回来,都要检查三遍接口,怕有磨损。" 他的指尖离开她的手腕时,留下一道温热的轨迹,像条看不见的线。
高棠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注意到他眉骨上多了道新的浅疤。她想问是不是上次仓库救援留下的,话到嘴边却变成 "你教得很清楚"。风掀起水带的边角,在两人之间扫过,像条看不见的线,轻轻缠了个结。她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却没有移开。
"陈队!该演示破拆工具了!" 队友的喊声从布景那头传来。陈昀之应声抬头时,目光恰好撞进高棠的眼底,像两颗在光阴里辗转的星子,终于在某个瞬间交汇。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落了层金粉。
他转身离开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些,橙色救生衣的衣角在晨光里划出淡淡的弧线。高棠站在原地,指尖缠着那卷绿色水带,忽然发现接口处的浅痕,和自己日记本里夹着的海棠花瓣边缘,有着惊人相似的弧度。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像握着块不会融化的阳光。
布景旁的海棠树枝被风吹得摇晃,新抽的嫩芽落在红色消防车模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