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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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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被临时改成了消防知识讲堂,投影仪的光束在白墙上投出跳动的光斑。
高棠坐在第一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 —— 这是本皮质笔记本,深棕色的封面上烫着细小的火焰纹路,是王制片特意准备的 “功课道具”。
“…… 去年城南仓库火灾,我们的消防员穿着七十斤的重型防护服,在四十摄氏度的高温里连续作业了七个小时。” 主讲的老消防员摘下安全帽,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白发,“你们看这张照片,这位同志背出最后一名被困者时,靴子里倒出的水有半盆。”
屏幕上出现的照片带着火场的焦糊味。橙黄色的救生衣被浓烟熏成深褐色,消防员的脸隐在面罩后,只能看见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右手还牢牢攥着半截断裂的水带。
高棠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墨点晕开时,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暴雨,陈昀之背着她蹚过积水潭,校服靴子里灌满了泥水,却笑着说 “比三千米轻松”。
“这位是特勤中队的陈昀之同志,” 老消防员的声音带着赞许,“全省消防技能大赛的冠军,破拆速度至今没人能破纪录。”
他切换到下一张照片,画面里的年轻人正演示液压剪的使用,左手扶着钢筋的姿势,和当年他帮物理老师修理实验台时一模一样。
高棠的呼吸漏了半拍。照片里的陈昀之穿着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青筋随着发力微微凸起。最显眼的是他右手虎口处的疤,月牙形的浅痕在阳光下若隐隐现 —— 那是高二冬天,他帮她捡碎在地上的温度计,被玻璃碴划到的。当时血珠渗出来,他却只顾着看她冻红的指尖,说 “没事,这点伤比训练轻多了”。
“陈队最让人佩服的是细心,” 旁边年轻的消防员插话,语气里带着崇拜,“上次救援,他从废墟里找出个被压变形的音乐盒,愣是一点点拆开修好了,说‘这是小姑娘的生日礼物’。”
高棠的笔尖在纸上划出道长长的弧线。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天,自己不小心把母亲留的音乐盒摔在地上,齿轮卡在里面转不动。陈昀之蹲在操场角落修了整整两小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校服后背沾着草屑,最后把修好的音乐盒递给她时,指尖还留着被发条硌出的红痕。
讲座中场休息时,林薇拿着个消防斧模型跑过来:“棠姐你看,这道具做得真像!” 塑料斧头上印着 “特勤中队” 的字样,斧柄处缠着防滑胶带,胶带边缘有些起毛 —— 和陈昀之高中时用来帮班级修课桌的那把斧头,缠着的胶带一模一样。
“据说真的消防斧要定期保养,” 林薇摆弄着模型,“刚才那个消防员说,他们队有个怪规矩,每次出警回来都要把斧头擦三遍,说是‘工具要像朋友一样对待’。”
高棠接过模型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高二的木工课,陈昀之的斧头总是全班最亮的,他说 “我爸教的,刀要磨利,心要放软”。那时他的斧头柄上刻着个极小的 “棠” 字,藏在防滑胶带下面,是某次她趁他不注意偷偷刻的,后来被他发现了,也没擦掉。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讲台旁展示的消防头盔上。头盔的面罩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高中物理实验室里,陈昀之用来给她演示光的折射时,镜片反射的光斑。那时他总说 “物理和救人一样,都要找对角度”,说这话时,他的睫毛在镜片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接下来我们看破拆训练的视频。” 老消防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屏幕上的训练塔轰然倒塌,烟尘中跃出个橙色身影,动作快得像道闪电。高棠的心跳突然加速 —— 那个翻滚躲避落石的动作,和高三运动会上,他为了接住摔倒的她,顺势翻滚的姿势如出一辙。
视频里的消防员摘下头盔擦汗,露出被勒出红痕的额头。高棠盯着他脖颈处的痣 —— 那颗小小的褐色痣,长在左侧颈动脉的位置,和陈昀之的一模一样。当年她总笑说这是 “消防队员的标记”,他却一本正经地翻开生物书:“这叫色素痣,是良性的。”
讲座结束时,夕阳正透过会议室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高棠抱着笔记本走出房间,走廊里遇见几个穿着作训服的消防员,他们肩上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光。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说 “陈队今天出警还没回来”,另一个答 “估计又要错过晚饭了”。
高棠的脚步顿在原地。晚风吹起走廊尽头的窗帘,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和高中时食堂的味道渐渐重合。她仿佛看见十七岁的陈昀之背着书包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说 “刚抢的,物理老师拖堂的补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无关的信息,但是她还是点进了备注为陈的彩信。
点开后是张训练基地的照片,晨雾漫过跑道,远处的国旗在风里舒展。
没有文字,发件时间显示是凌晨五点 —— 正是她知道的,陈昀之每天起床训练的时间。
高棠站在走廊的光影里,指尖划过照片上的跑道。塑胶跑道的纹路被晨露浸得发亮,像极了高中操场那条被雨水打湿的跑道。
那年她八百米跑不及格,他偷偷陪着她练了整整一个月,跑道边的海棠树从开花到结果,他的白球鞋踩过积水的声音,至今还响在耳边。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暮色里。高棠把手机贴在胸口,期待着那条“平安”的短信。
消防知识讲座散场的人流像退潮的海水,渐渐漫出会议室。高棠坐在保姆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那个月亮表情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里,像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迟迟等不到回音。
林薇抱着刚领的消防手册回来,塑料封面碰撞的声音惊得她手一抖
。“棠姐,发什么呆呢?” 小姑娘把手册往桌上一放,瞥见她亮着的手机屏,“还在等消息啊?消防员说不定正出警呢,哪有功夫看手机。”
高棠嗯了一声,视线却飘向窗外。
消防基地正浸在暮色里,飞檐上的风铃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条拉长的问号。
她忽然想起高二的物理晚自习,自己在习题册上画满问号,等着陈昀之从后排传纸条过来。那时他的字迹总带着点潦草,却会在每个公式后面画个小小的笑脸,说 “这题你肯定会”。
“刚才那个老消防员说,陈队出警时从不带私人手机。” 林薇翻着手册念,“说是怕分心,只留队里的应急号码。你看这张照片,他头盔上还贴着‘平安’两个字呢。”
照片里的橙色头盔沾着烟灰,白色胶带贴的 “平安” 二字被熏得发黑,边角却依旧挺括。
高棠的拇指蹭过屏幕上那两个字,突然想起高三体测前,他在她运动服袖口贴的创可贴,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加油”,说 “这样就不会磨破皮肤了”。那天她冲过终点线时,创可贴早就被汗水泡软,字迹却晕染成温柔的云。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时,高棠差点把它甩出去。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见 “陈” 字后面跟着条新消息,只有三个字:“刚收队。”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开。外面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对话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高中时教室后排的阳光,总在他转笔的指尖跳跃。
那时她总等他写完解题步骤,假装不经意地抬头,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
“棠姐?是他回了吗?” 林薇凑过来的脑袋带着洗发水的香味。高棠慌忙按灭屏幕,耳尖发烫得像被夕阳烤过,“没、没什么,垃圾短信。”
小姑娘撇撇嘴没再追问,转身去收拾讲座资料。高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三毕业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林薇的原型 —— 当年的同桌 —— 挤眉弄眼地说 “陈昀之在操场等你呢”。
她攥着那本海棠笔记本跑过去时,看见他站在海棠树下,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手里转着的钢笔反射出细碎的光。
“我……” 他当时开口时喉结滚了滚,像此刻对话框里那三个字的停顿,“这本笔记…… 你留着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彩信。点开后是张训练基地的照片,晨雾还没散尽,跑道尽头的国旗在风里舒展,左下角有个模糊的橙色身影正在晨跑,步伐稳健得像钟摆。没有文字,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心安。
高棠把照片设成屏保,指尖划过那个小小的身影。
晨雾里的轮廓让她想起高二的冬天,他总在早读前绕着操场跑步,白球鞋踩过结霜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她躲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看,直到他转身时撞见她,红着脸递来揣在怀里的热牛奶,说 “刚买的,还热乎”。
外面传来叫唤的声音,林薇已经拎着剧本在等她。
高棠把手机塞进帆布包,拉链合上时,金属齿扣发出清脆的响,像把心事轻轻锁进了抽屉。
路过道具组时,她看见几个场工正在搭消防局的布景,红色的消防车模型旁堆着卷绿色水带。
高棠停下脚步,指尖轻轻碰了碰水带的接口,那里有道熟悉的浅痕 —— 和照片里陈昀之攥着的那截水带,一模一样。
“高老师要试试吗?” 场工笑着递过模型水枪。
高棠接过来时,忽然听见手机在包里震动,这次她没有犹豫,快步走到僻静处接起。
“喂?” 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还有远处训练的口号,像穿过了漫长的光阴。
“讲座……” 陈昀之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些,带着点训练后的微哑,“还顺利吗?”
风掀起她的帆布包带子,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高棠望着布景里那辆红色消防车,忽然笑了,像十七岁那个在操场等他递来笔记本的午后,阳光落在肩头,暖得恰到好处。
“很顺利,” 她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包带,“学到了很多。”
听筒里传来战友喊他名字的声音,还有金属装备碰撞的脆响。
高棠听见他匆忙说了句 “我先训练了”,背景音里混着句极轻的 “注意安全”,像被风偷送来的秘密。
电话挂断的忙音里,高棠站在道具消防车旁,望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
晚霞又染红了天际,这次她没有拍照,只是在心里默默记着:今天的云,比上次他发来的,多了些温柔的褶皱。
布景里的水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接口处的浅痕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是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