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卿卿如晤》hzonly

24、亮光

　　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陈昀之蹲在铁柜前，指尖划过堆叠的竞赛资料，每本封面上都有高棠画的齿轮小标，红笔描的齿牙在阴影里泛着微弱的光。最底下那本压着张照片，是物理老师拍的，他和高棠趴在实验台上对答案，背景里的单摆正晃到最高点，像个凝固的惊叹号。
　　他抽出那叠历年真题时，张纸条从中间飘落在地。是高棠的字迹：“开普勒说行星轨道是椭圆，但暂时的偏离不影响最终回到轨迹”。纸页边缘有圈浅浅的折痕，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右下角的海棠花瓣标本已经干透，脆得像层薄冰。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陈昀之把资料塞进纸箱的动作很慢，像在拆解台精密的仪器。电磁学手册上有他画的磁场线，从 N 极出发绕了无数圈，最终却没回到 S 极，像条迷路的河。他想起爸爸生前总说 “做事要有始有终”，现在这半道停下的竞赛，像道解到一半的题，步骤写了满满一页，答案却空着。
　　纸箱见底时，露出个铜制小盒子。打开的瞬间，齿轮钥匙扣滚了出来，齿牙间的海棠漆皮又掉了些，露出底下的黄铜色，像块褪色的伤疤。里面还有高棠送的机械鸟，上弦的钥匙已经磨得发亮，他拧动时，鸟翅扑棱的幅度比以前小了很多，发出的声响像声压抑的叹息。
　　“需要帮忙吗？”
　　高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时，陈昀之正把纸箱往墙角推。她穿着件米色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埋起来，露出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纸箱角的竞赛报名表露了出来，“简谐运动队” 三个字被他用钢笔涂得看不清，只剩下团模糊的蓝。
　　“我不参加竞赛了。” 陈昀之的声音比实验室的铁架台还冷。他看见高棠的围巾颤了颤，像只受惊的蝴蝶，她手里的保温杯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杯壁的 “Q=cmΔt” 在雪光里格外清晰 —— 是她写的热传递公式。
　　高棠蹲下来捡那张飘落的纸条。指尖在 “开普勒” 三个字上轻轻摩挲，突然笑了笑：“其实椭圆轨道也挺好，” 她把纸条折成个小小的方块，“至少每圈都能回到近地点。”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道细小的划痕，是上次帮他整理实验器材时被铁片划的，现在结了层浅浅的痂。
　　陈昀之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 “我妈需要人照顾”，想说 “抚恤金不够请家教”，想说 “看见物理题就想起我爸”，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团缠在一起的导线。最终只化作句 “对不起”，轻得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物理老师说能量可以储存。” 高棠把保温杯放在实验台上，水汽顺着杯口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现在不用的动能，以后说不定能变成势能。” 她解开围巾的动作很轻，露出脖子上的红痕，是去年运动会他背她时，书包带勒的。
　　陈昀之的视线落在纸箱上。那本竞赛笔记的边角露了出来，高棠画的齿轮组旁边，他补了个小小的单摆，摆球位置标着 “暂停”。此刻那两个字在雪光里泛着刺目的白，像医生写的诊断书，宣判了场无声的死亡。
　　“我妈总失眠，” 他突然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夜里要起来好几次，我得在家陪着。” 他想起昨晚妈妈坐在爸爸的藤椅上，手里捏着本消防知识手册，说 “你爸以前总把物理原理用到救火上”，月光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投下细碎的影，像层薄霜。
　　高棠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姜茶的热气漫出来，混着雪的味道，在两人之间织成张温柔的网。“我奶奶也失眠，” 她用指尖敲了敲杯壁，“我每天给她读物理题，她说那些公式像催眠曲。”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新的海棠花瓣标本，轻轻放在机械鸟的翅膀上，“这个花期长，能放到春天。”
　　陈昀之的手指在纸箱边缘掐出白痕。他想起高棠熬夜整理的天体运动笔记，想起她画的每个星轨都标着日期，想起上次在实验室，她指着共振曲线说 “两个频率总会找到同步的时刻”。现在这突然按下的暂停键，像把剪刀，剪断了那些缠绕的曲线。
　　“物理老师说可以保留资格，” 高棠的声音低了些，“到春天……”
　　“不用了。” 陈昀之打断她的话。他把齿轮钥匙扣塞进她手里，齿牙硌着她的掌心，像道未愈合的伤口，“这个还给你。” 他转身时带倒了身后的铁架台，金属碰撞声在雪天里格外刺耳，像句决绝的再见。
　　高棠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突然发现保温杯的便签换了。不是以前的热传递公式，而是行新写的：“动量守恒里，系统不受外力时总动量不变，就像有些东西，不管隔多远都在”。她摸出那枚齿轮钥匙扣，突然想起陈昀之教她认齿轮参数时说 “模数相同的齿轮，就算暂时分开，也能重新咬合”。
　　雪停的时候，陈昀之在小区门口遇见了高棠的妈妈。对方提着袋新鲜的海棠果，看见他时笑了笑：“棠棠说你喜欢吃这个，” 她把袋子往他手里塞，“这孩子昨天熬了半宿，给你整理了本物理错题集，说‘就算不竞赛，知识也有用’。”
　　陈昀之的手指在海棠果上捏出红痕。果皮的涩味透过指尖渗进来，像高棠没说出口的话。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个纸箱，其实没完全封死，最上面留了道缝，刚好能看见那本竞赛笔记的一角 —— 高棠画的齿轮组旁边，他补的单摆下面，多了行极小的字：“暂停不是停止”。
　　夜里整理爸爸的遗物时，陈昀之在消防服的口袋里发现张纸条。是爸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儿子的物理比我强，就算当不了消防员，能解开宇宙的题也很厉害”。他把纸条夹进那本竞赛笔记，突然明白有些轨道就算暂时偏离，只要心里的引力还在，总有一天能回到最初的方向。
　　窗外的月光落在纸箱上，投下个长方形的影子。陈昀之摸出高棠给的机械鸟，上弦时发现钥匙比以前顺滑了很多，大概是她偷偷修过。鸟翅扑棱时，荧光石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个完整的圆，像个被接住的梦，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