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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光 ...

  •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陈昀之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刚烧开的热水壶,指腹被烫得发疼却没察觉。厨房传来瓷器碎裂的轻响,像块冰投入沸水里,瞬间搅乱了清晨的寂静。
      他冲进去时,妈妈正蹲在地上捡碗的碎片。蓝白相间的瓷片散在瓷砖上,像幅被打碎的星空图 —— 那是爸爸生前最喜欢的海碗,每次盛饺子都要冒尖,汤汁会顺着碗沿的波浪纹往下淌,爸爸总说 “这叫能量溢出”。
      “我来吧。” 陈昀之的声音比水壶的保温层还冷。他蹲下去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橱柜门上,发出闷响。妈妈的手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毛衣渗过来,带着点颤抖,像风中的单摆。
      “你爸以前总说,” 妈妈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肉,“碎碎平安。” 她的声音里裹着水汽,每个字都像泡过眼泪,“可这都第三只碗了。” 陈昀之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想起物理课本里的熵增定律 —— 封闭系统的混乱度总会增加,就像这个家,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有序。
      他笨拙地用创可贴缠住妈妈的指尖,胶布在她指节绕了三圈还是松了。妈妈的手背上有块淡褐色的疤,是小时候给爸爸熬姜汤时被烫伤的,当时爸爸用冰袋给她冷敷,说 “热传递的速度赶不上心疼的速度”。现在那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白,像块被冻住的琥珀。
      收拾碎片时,陈昀之发现碗底印着的海棠花还很清晰。是妈妈亲手贴的花纸,当年爸爸在消防队获奖的搪瓷缸上也有同款图案。他把最大的那块瓷片塞进裤兜,边缘硌着耻骨,像颗不肯消化的石子。
      早餐桌上的粥凉得很快。妈妈把咸菜碟推到他面前,瓷勺在碗里划着圈,却没喝几口。陈昀之数着她搅动的次数,一圈,两圈,直到粥表面结起层薄膜,像层凝固的泪。他突然想起高棠给的暖手宝还在书包里,昨晚充电时忘了拔,现在大概还热着,却不知道该怎么递给妈妈 —— 总不能说 “这是同学给的,热传递不需要理由”。
      妈妈起身时碰倒了椅腿。她扶着餐桌站稳的瞬间,陈昀之看见她后腰的淤青 —— 上周整理爸爸的遗物时,从衣柜顶上摔下来撞的。他当时在学校,回来时她只说是不小心磕的,现在那片青紫透过薄衬衫露出来,像幅被揉皱的地图。
      “我请假在家陪你。” 他脱口而出的话带着课桌般的生硬。妈妈正在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抹布在桌面上划出歪斜的线,“你不是要准备竞赛吗?”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软下去,“你爸最盼着你拿奖。”
      陈昀之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爸爸穿着消防服的照片,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相框玻璃上还留着妈妈每天擦拭的水痕。每次物理考了满分,爸爸总会用戴着厚茧的手拍他的肩膀,说 “我儿子这脑子,比我们消防队的水泵还灵光”。现在那水泵大概也停了,像他胸腔里的某个零件。
      妈妈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衣柜里的樟脑丸味混着爸爸的须后水味涌出来,在房间里织成张怀旧的网。她把爸爸的制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叠的时候却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肩膀抖得像台出故障的洗衣机。
      陈昀之站在门口,脚像粘在地板上。他想递纸巾,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指尖在裤缝上蹭出白痕。爸爸以前总说 “你妈是水做的”,他当时不懂,现在看着那些无声的眼泪,突然明白有些液体是堵不住的,就像连通器原理,这边满了,总会从另一边漫出来。
      “爸的抚恤金下来了。” 妈妈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合页,“我想给你买台新电脑,你不是说竞赛需要画图软件吗?” 她从抽屉里拿出存折,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密码是你的生日。”
      陈昀之的视线落在存折的数字上,那些零像无数个黑洞,吞噬着房间里的空气。他想起高棠笔记本里的话 “能量既不会创生也不会消灭”,可爸爸的能量到底去哪了?是变成了墓碑上的名字,还是妈妈眼角的皱纹?
      中午煮面条时,陈昀之把盐当成糖放了。妈妈吃了一口,突然放下筷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你爸以前也总犯这错,” 她用筷子搅着面条,“他说盐和糖都是白色的,就像火和冰,本质都是能量。”
      陈昀之盯着碗里的汤,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突然想起物理老师讲过的焰色反应,钠盐燃烧是黄色的,就像爸爸头盔上的警示灯,那晚出警时,最后熄灭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光。他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拨给妈妈一半,动作笨拙得像在做受力分析,却不知道力该往哪个方向使。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房间。妈妈坐在爸爸的藤椅上,翻着消防队送来的纪念册。里面有爸爸从新兵到队长的照片,每张下面都有日期,最后那张停留在上个月的十九号,他穿着橙色救援服,背景是烧黑的楼房,嘴角还带着笑。
      “你爸总说,” 妈妈用指尖抚摸照片的边缘,“每次出警都像在做物理题,要计算风向,要测水压,还要看建筑结构。” 她突然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警报灯,“可他最后还是没算对。”
      陈昀之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说 “动量定理也有误差”,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妈,我给你削个苹果”。水果刀在他手里不听使唤,果皮断成一节节的,像条被切碎的蛇。他想起高棠画的磁感线,总说 “它们知道该往哪走”,可他现在连条直线都画不直。
      妈妈睡着了。藤椅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首古老的摇篮曲。陈昀之蹲在旁边,看见她眼角的泪还没干,在脸颊上划出亮晶晶的线,像极了爸爸制服上的银线。他把高棠给的暖手宝塞进妈妈怀里,棉布外罩上的齿轮图案贴着她的心跳,突然觉得这无形的力,或许比任何公式都管用。
      暮色漫进房间时,陈昀之翻开竞赛笔记。高棠画的齿轮组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主动轮和从动轮咬合得严丝合缝。他想起妈妈说 “你爸就是我的主动轮”,现在这齿轮停了,剩下的那个该怎么转?
      厨房传来响动。妈妈在热早上的粥,瓷勺碰撞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陈昀之走过去时,看见她把爸爸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碗里盛着满满的粥,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蛋黄像颗小小的太阳。
      “你爸说吃蛋黄能补脑子。” 妈妈的声音在蒸汽里发飘,“他每次出警回来都要吃两个。” 她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昀之拿起筷子的手在抖。蛋黄戳破的瞬间,橙黄色的汁液流出来,像道迟来的阳光。他突然想起高棠车筐里的保温杯,想起那些写着物理公式的便签,原来有些温暖真的可以传递,不需要复杂的计算,就像此刻碗里的温度,从妈妈的手,到他的胃,最后流进心里。
      夜里的房间很静。陈昀之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妈妈翻了个身,大概又在做梦,嘴里模糊地喊着爸爸的名字,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题。他摸出裤兜里的瓷片,海棠花的图案硌着掌心,突然决定明天去买只新碗,要一模一样的海碗,还要让妈妈教他贴花纸。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齿轮状的影子。陈昀之想起熵增定律的另一种说法 —— 在开放系统中,混乱度可以减少。或许这个家也能像个开放系统,只要有光进来,有暖手宝的温度,有没说出口的关心,总有一天能回到有序的轨道。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竞赛笔记。在 “能量守恒” 那页,他用铅笔添了句话:“有些能量会变成思念,储存在最柔软的地方。” 窗外的海棠树影晃了晃,像有人在轻轻点头,带着整个冬天最温柔的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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