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解冻 ...
-
惊蛰的雷声滚过云层时,陈昀之正在阳台翻晒爸爸的消防服。橙红色的布料在风中舒展,像面褪色的旗帜,肩章上的铜扣被雨水洗得发亮,折射出细碎的光。妈妈端着盆海棠花走过来,花瓣上的晨露顺着粉白的边缘滚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该换盆了。” 妈妈的手指在花盆边缘敲了敲,陶土盆上的裂纹像道干涸的河。陈昀之接过花盆的瞬间,看见她指甲缝里还沾着点花土 —— 上周她开始侍弄这些花草,说 “你爸以前总说消防通道要留着,就像花要留着根”。
物理课本从阳台的旧木箱里露出来。是高棠送的错题集,绿色封面被雨水洇出深色的痕,像片融化的雪。陈昀之翻开第一页,发现夹着张新的海棠花瓣,比上次的更饱满,边缘还带着点嫩红,显然是刚摘的。
“这孩子昨天又托人带东西了。” 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暖意,正把晒干的薄荷装进布包,“说是给你提神的,熬夜看店时用。” 客厅的角落堆着些小商品,是妈妈打算开网店卖的,纸箱上还贴着陈昀之写的快递单,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些。
下楼取快递时,陈昀之在单元门口撞见高棠。她穿着件浅蓝色的校服,怀里抱着摞作业本,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亮,像启明星突然跳出云层。“物理老师让我送练习册。” 她把最上面的本递过来,封面上用红笔写着 “选做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齿轮,“说你可能需要。”
陈昀之的指尖碰到练习册的塑封,还带着点印刷厂的油墨味。他想起实验室那个纸箱,现在被挪到了书柜顶层,透过玻璃门能看见竞赛笔记的一角,高棠画的单摆下面,“暂停” 两个字被谁用橡皮擦掉了,留下浅浅的痕,像道愈合的伤口。
“我妈说你的薄荷很好。” 他的声音比楼道的声控灯还迟滞。高棠的书包带滑到肩上,露出里面的机械鸟钥匙扣 —— 是他还回去的那个,现在被系在拉链上,齿牙间的海棠漆皮补了新的蓝漆,像块精心缝补的补丁。
“我奶奶说薄荷能驱蚊。” 高棠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来回蹭,“也能…… 让人清醒。”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快递盒上,印着 “物理实验器材” 的字样,是妈妈偷偷给他订的,说 “就算不竞赛,琢磨这些总比闷着强”。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陈昀之看见高棠转身跑了。浅蓝色的校服裙摆扫过楼梯转角的迎春花,嫩黄的花瓣簌簌落下,像撒了把碎金。他摸出练习册里的纸条,上面画着个简易的单摆,摆线末端标着行小字:“周期与摆长有关,与振幅无关”,像句藏在公式里的安慰。
晚自习的铃声透过窗户飘进来时,陈昀之正在清点网店的货。妈妈坐在旁边核对订单,计算器按键的噼啪声里,突然说:“你爸以前算水枪压力,比这难多了。” 她的指尖在数字键上停顿了下,“他总说物理好的人,算账不会差。”
陈昀之的笔在发货单上顿了顿。练习册摊开在旁边,选做题已经解了大半,受力分析图上的箭头比以前更果断,像终于找准了方向。他想起高棠在实验室说的椭圆轨道,现在看来,那些偏离的弧度里,藏着另一种平衡。
夜里关店门时,陈昀之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个纸袋。里面是刚烤的海棠糕,油纸袋上印着 “热传递” 三个字,是高棠家面包店的新包装。他咬了口,甜香里带着点果酸,像某个雪天的姜茶,在舌尖化开时,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第二天上学,陈昀之在车棚遇见高棠。她正在给自行车链条上油,齿轮转动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物理老师说下个月有实验考查。” 她的手指在链条上抹了点黄油,“需要两个人组队。”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像道温柔的警戒线。
陈昀之的车铃突然响了。是他昨天修好的,齿轮钥匙扣挂在车把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响声。“我……” 他的话被远处的早读声打断,高棠已经跨上自行车,蓝色的校服在晨光里像片展开的帆,“下午实验室见!”
实验考查那天,陈昀之提前半小时到了实验室。高棠正调试单摆,彩线在铁架台上绕了三圈,摆球是用海棠木做的,被摩挲得发亮。“测重力加速度。” 她把游标卡尺递过来,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老师说我们以前做过的。”
陈昀之握着摆线的手很稳。摆球在阳光下画出对称的弧线,像道被抚平的伤口。他数着摆动的次数,突然发现周期比课本上的略长 —— 高棠悄悄在摆线末端系了截细红绳,和他手腕上的那根同款,像个隐秘的变量。
“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高棠的笔尖在记录册上划过,把数据填在表格里,“就像……” 她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单摆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晃,“有些偏离是故意的。” 陈昀之的摆球突然碰到她的,木球相撞的轻响里,两根红绳缠在了一起,像打了个温柔的结。
物理老师推门进来时,他们正在画实验图像。两条振动曲线在坐标纸上逐渐靠近,最终重合在同一点,像两条终于交汇的轨道。“看来没生疏。” 老师的笑声里带着欣慰,指腹在 “简谐运动” 四个字上敲了敲,“有些力就算暂时看不见,也一直在起作用。”
放学时,陈昀之推着车陪高棠走到面包店。橱窗里新烤的海棠酥冒着热气,形状像个完整的齿轮,齿牙间还嵌着点杏仁碎。“我妈说这个给你。” 高棠递过来个纸袋,里面的酥饼还温着,“说谢谢叔叔以前总买给队里的人。”
陈昀之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爸爸每次出警回来,总会带几盒海棠酥,说 “甜的能压惊”。现在那些蓝色的警灯变成了记忆里的光斑,却在面包的香气里,找到了熟悉的温度。
“网店的事,” 他突然说,指尖在车把上画着圈,“可能需要设计个 logo。” 高棠的眼睛亮了亮,像发现了新的物理现象:“用齿轮怎么样?” 她在空气中画了个圆,“里面嵌着海棠花,像…… 像能量守恒。”
暮色漫过来时,陈昀之的车筐里躺着个素描本。是高棠画的 logo 草稿,齿轮的齿牙刚好咬住花瓣的边缘,像组完美咬合的传动装置。他摸出那枚机械鸟钥匙扣,上弦时鸟翅扑棱的幅度大了很多,荧光石在渐暗的天光里,划出完整的圆。
路过消防队的旧址时,陈昀之停了下来。新的建筑正在施工,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移动,像颗缓慢转动的行星。他想起爸爸口袋里的纸条,想起高棠的错题集,想起妈妈侍弄的海棠花,突然明白有些轨道就算被中断,只要心里的引力还在,总能重新找到方向。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给海棠花换盆。新的陶土盆上,陈昀之用红漆画了个小小的齿轮,齿牙间写着 “能量不灭”。花瓣上的露水在月光里闪着光,像颗颗未落的星,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个被重新上弦的钟摆,开始了新的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