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卿卿如晤》hzonly

22、暖流

　　晨雾还没散尽时，高棠已经站在教室后门。手里的暖手宝裹着三层棉布，温度透过布料在掌心烙出片温热，像揣着颗小小的太阳。陈昀之的座位还空着，桌角的物理试卷被风吹得掀动边角，露出底下半张画着单摆的草稿纸 —— 是她昨天偷偷塞进去的，现在上面多了道浅浅的折痕。
　　早读课的铃声漫过走廊时，陈昀之终于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父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背着的书包比平时沉了许多，大概装着消防队发的抚恤金通知单。高棠迅速把暖手宝塞进他的桌洞，指尖触到冰凉的铁桌壁，像摸到块冬天的石头。
　　他坐下时带起的风掀动了试卷。高棠用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在桌洞里摸索，很快握住了那个暖手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晨读的声音里，她听见布料摩擦的轻响，他把暖手宝往校服口袋里塞时，拉链卡住了棉布，发出细碎的挣扎声，像只被困住的蝴蝶。
　　物理课讲磁场时，高棠在笔记本上画了无数根磁感线。它们从 N 极出发，最终总会回到 S 极，像条认路的河。她想起陈昀之以前说 “磁场是无形的力”，现在这力大概也冻成了冰，却依然在雪地下悄悄流淌。下课前，她把笔记本放在他常去的实验室窗台，夹着张写满磁场公式的便签，背面画着两只相互吸引的小磁针。
　　午休的操场积着厚厚的雪。高棠看见陈昀之蹲在单杠下，手里捏着块碎冰，在地面画着杂乱的线。她绕到器材室后面，把保温杯藏在他的自行车筐里 —— 里面是加了红糖的姜茶，比上次更烫些，杯壁的便签写着 “热传递不需要介质”。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她突然想起他父亲的葬礼那天，也是这样的雪，他站在灵前的样子，像尊被冻住的石像。
　　下午的自习课，陈昀之的桌洞里多了本竞赛笔记。是高棠熬夜补的，从动量守恒到电磁感应，每道题都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公式旁画着齿轮小图标。她假装捡橡皮时，看见他的指尖停在 “涡流效应” 那页，那里贴着片新鲜的海棠花瓣，是她今早从家里的盆栽上摘的，花瓣边缘还沾着点湿润的泥土。
　　放学时，车棚的雪化了大半。高棠的自行车铃又响了，齿轮钥匙扣在暮色里转着圈，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陈昀之推着车经过时，车筐里的保温杯已经空了，杯盖拧得很紧，便签被抚平了放在车座上，上面多了个用指甲刻的小太阳，光线歪歪扭扭，却看得清是八道光芒。
　　实验室的灯亮到很晚。高棠抱着竞赛资料路过时，看见陈昀之坐在窗边，手里翻着她的笔记本。月光落在他翻动的页面上，磁感线在他指间流淌，像条银色的河。她没敢进去，只是把打印好的历年竞赛题从门缝塞进去，最上面那页的附加题旁，画着个小小的齿轮组，主动轮刻着 “G”，从动轮刻着 “C”。
　　夜里的雪又下了起来。高棠躺在床上听着雪落声，想起实验室的窗户没关严，那些竞赛题大概会被吹得满地都是。她摸出枕头下的机械鸟，上弦时发现钥匙比上次顺滑些，大概是他偷偷修过，鸟翅扑棱时，荧光石的光在黑暗中划出完整的圆，像个被接住的梦。
　　第二天一早，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高棠推门进去时，看见那些竞赛题整整齐齐地放在实验台上，最上面那页的附加题被解出来了，笔迹比之前工整些，在答案后面画了个极小的箭头，指向她画的齿轮组，像在说 “咬合正确”。暖气片旁的地上，有片融化的水渍，形状像颗心，边缘还沾着点海棠花瓣的粉。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陈昀之的桌洞里出现了支新钢笔。笔杆上刻着齿轮花纹，是高棠跑了三家文具店才找到的，笔帽里藏着张纸条：“考试加油，你的物理很好”。她看见他把这支笔插进笔袋时，手指在旧钢笔和新钢笔间犹豫了很久，最终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站在雪地里的人。
　　放寒假那天，雪终于停了。高棠在车棚等了很久，直到暮色漫过教学楼的尖顶，才看见陈昀之的身影。他的自行车筐里放着那本竞赛笔记，封面的齿轮图标旁，多了朵用钢笔描的海棠花，花瓣层层叠叠，像个被藏了很久的春天。
　　“竞赛……” 他开口时，声音比寒风还涩，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延期到三月了。” 高棠的心跳突然撞得胸腔发疼，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 是那个生锈的齿轮钥匙扣，齿牙间的海棠花瓣换成了干燥的标本，边缘压得很平整，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我还能……” 他的话被远处的鞭炮声打断，新年的第一声爆竹炸响在雪地里，惊飞了枝头的麻雀。陈昀之的耳尖在暮色里红得发亮，他把钥匙扣塞进她手心，转身推车的动作带着点仓促，车铃却突然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地在空荡的车棚里回荡，像串迟到的音符。
　　回家的路上，高棠摸着发烫的手心。齿轮钥匙扣在雪地里反射出微光，标本花瓣的纹路里，还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像些没说出口的话。她想起物理老师说 “能量守恒定律适用于所有系统”，原来那些藏在暖手宝里的温度、姜茶里的甜、笔记里的公式，都没有消失，只是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在寒冬里慢慢积攒，等着春天来临的那天，变成场融化冰雪的雨。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高棠的车铃还在响，齿轮转动的声音混着远处的鞭炮声，在雪地里织成张温柔的网。她知道有些守护不需要说出口，就像磁场始终存在，就像暖流总会融化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