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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推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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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冰晶在跳踢踏舞。高棠把物理竞赛资料往桌肚里塞时,指尖触到片干枯的海棠花瓣,是上个月夹进去的,现在已经脆得像易碎的玻璃。斜后方的座位空了大半节课,直到预备铃响第三遍,陈昀之的身影才出现在后门。
他的校服拉链拉到顶,把半张脸埋在领口,露出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高棠看着他把书包往桌洞里塞,金属拉链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根被敲打的冰柱。上周刚发的物理试卷在他桌角卷着边,红色的 “92” 分被钢笔涂得看不清,只剩下团模糊的墨渍。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动量守恒定律时,高棠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她想写 “系统总动量保持不变”,却总在 “系统” 两个字上洇开墨团,像被眼泪泡过。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操场的跑道盖成白茫茫一片,想起秋天时陈昀之在这儿教她认跑道线,说 “每道白线都是等势面”,现在那些线大概都被雪冻住了。
课间操改成了室内自习。高棠假装去后排借橡皮,经过陈昀之座位时,故意把竞赛题库掉在地上。哗啦啦散了一地的试卷里,夹着她熬夜整理的天体运动笔记,每道题旁边都画着小小的星轨,像串未送出的信。陈昀之的鞋尖踢到张飘落的笔记,却只是抬脚跨了过去,黑色的运动鞋踩在雪水融化的 puddle 里,溅起细小的泥点。
午休时,实验室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高棠抱着竞赛资料推门进去,看见陈昀之坐在最里面的实验台旁,手里捏着个生锈的齿轮 —— 是他送给她的那个钥匙扣上的,现在孤零零地躺在他掌心,齿牙间的海棠漆皮掉了大半。他面前的酒精灯没点燃,烧杯里的水结着层薄冰,像块透明的墓碑。
“物理老师说这道题……” 高棠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发飘,刚说一半就卡住。陈昀之把齿轮塞进校服口袋,拉链声划破寂静,他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铁架台,金属碰撞声在雪天里格外刺耳,像某种决绝的告别。
他走出实验室的瞬间,高棠发现他坐过的凳脚边,压着张揉皱的草稿纸。展开后是道解了一半的电磁题,笔迹混乱得像团缠在一起的导线,却在最后画了个完整的单摆,摆球位置标着个极小的 “G”,是她名字的首字母。暖气片的水顺着管道滴下来,在纸上洇出深色的痕,像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放学时,已经停了。高棠在车棚撞见陈昀之,他正给自行车链条上油,黑色的机油在雪地上画出蜿蜒的线,像条凝固的河。她的车铃突然响了,是他送的齿轮钥匙扣挂在车把上,被风吹得打转,发出细碎的响声。陈昀之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把油壶塞进工具包,金属碰撞声里,链条突然卡住了。
“需要帮忙吗?” 高棠的话刚出口就后悔了。陈昀之用扳手猛砸链条的动作带着股狠劲,铁屑溅在他的手背上,像细小的血珠。他终于转身时,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凝成雾,“不用。” 两个字冻得像冰碴,砸在高棠脸上生疼。
她骑车经过校门口的海棠树时,看见陈昀之还站在车棚。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个小小的黑点,像片被雪压弯的树枝。车筐里的竞赛资料被风吹得翻页,露出夹在里面的照片 —— 运动会那天他背着她走过操场,背景里的海棠树开得正盛,现在枝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双伸向天空的手。
晚自习的数学测验很难。高棠盯着最后道附加题的齿轮传动图,突然想起陈昀之教她的解法,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起齿牙,画着画着就叠成了他的名字。收卷时,她看见陈昀之的试卷大片空白,只在最后写了行字:“能量不会消失,但会转化成你看不见的形式”,笔迹潦草得像在哭。
第二天清晨,高棠在陈昀之的桌洞里塞了个保温杯。里面是煮得滚烫的姜茶,杯壁贴着手写的便签:“Q=cmΔt,温度会传递”。课间去看时,杯子还在原地,只是姜茶少了半杯,便签被折成了小小的方块,边角处有被指甲掐过的痕迹。
雨又开始下的时候,物理老师在课堂上宣布竞赛延期的消息。“给某些同学多点准备时间。” 老师的目光扫过陈昀之的座位,他正望着窗外的雪发呆,睫毛上沾着点融化的雪花,像结了层霜。高棠的笔突然在笔记本上划出长长的线,穿过 “动量守恒” 四个字,像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放学前,班长把新的竞赛报名表发下来。高棠在 “组队名称” 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下 “简谐运动队”。她把其中一张放在陈昀之的抽屉边缘,露出的角上画了个小小的齿轮,齿牙对着他的课本,像在等待咬合的瞬间。
夜里的雪下得很大。高棠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实验室那杯结冰的水。也许有些东西冻住了并不是消失,就像冬眠的种子,等到春天总会发芽。她摸出枕头下的机械鸟,上弦的钥匙已经生锈,却还是能转出断断续续的鸣响,在雪夜里像句模糊的问候,飘向某个同样无眠的窗口。
第二天一早,那张竞赛报名表还在陈昀之的抽屉边。只是被人用铅笔在 “简谐” 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雪花,六个瓣都连着齿轮的齿牙,像朵正在慢慢转动的花。高棠的指尖抚过那道浅浅的刻痕,突然相信有些齿轮就算结了冰,只要还有个人在对面慢慢转动,总有一天会重新咬合在一起。
操场的积雪被踩出杂乱的脚印。高棠抱着竞赛资料走过时,看见陈昀之在单杠旁。他的校服上沾着雪,正用冻得发红的手转动着什么 —— 是那个生锈的齿轮钥匙扣,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齿牙间卡住的海棠花瓣,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片新鲜的,粉白的边缘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像颗不肯熄灭的星。